张建国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。
“四级车工。”
“做废过活儿没有。”
“废料多半是生铁砂眼,少半是车刀走偏。”
林念把摊开的笔记本合起来。
“种子我用草木灰水挑过三茬,不是砂眼,是手生。”
张建国把算盘往咯吱窝底下一夹,蹲下身,手掌在晒场泥地上搓了把干灰。
“二十张苇席归你,队里仓库的烂檩子也随你挑,可扩种十亩这桩事,队里有四家老户咬着牙不点头。”
“怕白干一年没粮下锅。”
张建国抬了眼皮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林念蹲下,拾起半截断树枝,在干泥地上划出一条深印。
“十亩地切成两块,六亩归大队按工分排班,剩下的四亩散出去,谁接归谁,秋收大队按供销社统货价包收,保底六毛二。”
张建国眉心拧出疙瘩。
“大队兜底,要是砸手里怎么办。”
“砸不了。”
林念扔掉树枝,拍掉手心碎土。
“省中医院药房要干选货,地区药材公司的单子我也托省城老师拿到了模子,秋收前采购员下公社,货只要过关,轮不到县收购站挑拣。”
张建国盯了她半晌,又转头瞅了眼沈知远。
沈知远正握着铅笔,在纸头上写下保底和六毛二几个字。
张建国站起身,拍了拍棉袄下摆的尘土。
“我去找那四家,先咬死四亩包销的底,六亩公家的事押后再放。”
“副队长算账利索。”
张建国走出三步,回过头。
“在厂里当学徒那年,我整天替工长擦车床,你才多大。”
“二十。”
算盘上的木珠被风撞得轻响一下,张建国没再接话,转过矮墙走远了。
后半晌的风带了哨音,药田坡顶的冻土硬得发白。
林念掀开第三畦铺着的干稻草,底下的黑泥吸足了融雪,抓一把能攥出水浆。
“党参透气不够。”
沈知远挽起袖子,手掌贴着垄沟里的泥皮。
“前日落雪太急,我怕冻伤嫩头,盖得密了。”
“掀开半尺,让北风把墒情吹干,开春化冻再封上。”
沈知远顺着地垄倒退着拔草,两只手背冻得通红,指节处裂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林念从棉袄兜里掏出线手套,扔在他脚边。
“戴上。”
沈知远直起腰,把手套捡起来塞进怀里。
“测土温要辨冷热,隔着线摸不准。”
“不差这一刻。”
林念没再搭理他,沿着坡沿核对株距。
走到坡坎拐弯处,沈彤顶着寒风从牛棚方向跑来,棉袄扣子散着两颗,鼻涕挂在嘴唇边。
“嫂……林姐姐!”
林念收住脚。
“喘匀了说。”
“我娘晌午咳出血了,她藏着手帕不让我哥看,我趁她睡着偷偷翻出来的。”
沈知远手里的记录本啪嗒落在冻泥上。
他没捡本子,大步跨过地垄,带起一阵寒风。
林念捡起地上的硬皮本,顺手塞进沈彤怀里,抬脚跟了上去。
“咳出来的血什么样,是暗黑色的血块,还是鲜红的血沫子。”
沈彤边跑边抹脸。
“不是块,是痰里挂着细血丝,像红线。”
林念喉咙微紧,步子迈得更大。
血线挂痰,多半是咽喉毛细血管咳破,但沈母去岁那场大病伤了肺底,最怕陈疾翻江。
牛棚东厢的木门虚掩着,屋里弥漫着一股陈艾草和潮湿麦秸混合的味道。
沈母靠在土炕的旧被垛上纳鞋底,针尖在灰白发间蹭了蹭,抬头见三人进屋,手里的笸箩慌忙往被角底下塞。
“知远,怎么把林姑娘也带过来了。”
林念径直走到炕边,解开外衣扣子,露出里头消过毒的布包。
“张嘴,舌头压低。”
沈母抿着嘴角往后缩。
“就是喉咙干,喝两碗热水就压下去了。”
“张嘴。”
林念的声音不高,带着不可抗拒的冷硬。
沈母只得张口。
扁桃体肿得像熟透的酸枣,上头附着两处黄白色的脓点,悬雍垂偏向左侧。
林念伸出食指与中指,顺着颈下淋巴结一路往下切按,到了右胁肋骨下缘,手掌稍稍发力。
沈母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往炕沿内侧猛偏过去,额角立刻渗出一层虚汗。
林念的手掌钉在原地没动。
“疼了多久。”
沈母垂着头,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揪着蓝布裤腿。
沈知远站在炕前,两只手攥得指节青白,喉结上下翻滚。
“娘,说实话。”
沈母声音发颤。
“打前天搬煤饼子碰了一下,没大碍。”
林念直接掀开沈母那件油渍斑斑的棉袄下摆,扯开单衣扣子。
右肋软骨下方,赫然印着一道半寸宽的青紫瘀斑,皮肤表面擦破了油皮,血痂被粗布衣服蹭得外翻,泛着青黄色的脓水。
林念收回手,眼底冷意翻涌。
这根本不是搬煤饼碰的钝伤,分明是被硬木扁担或者鞋底硬生生抽打出来的压痕。
“沈彤,去卫生所找赵院长,拿酒精棉球、体温计,还有我锁在药柜第三格的青霉素粉剂。”
沈彤应了一声,扭头撞开门帘冲进风雪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屋檐下滴水的哒哒声。
沈知远一步跨到炕沿,弯下腰,视线死死锁在母亲肋下的青紫伤痕上。
他呼吸粗重,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冰碴。
“娘,谁动的手。”
沈母的手还揪着裤腿,指头弯得死紧。
“没谁动手。”
“娘。”
“真没谁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她把沈母的单衣扣子重新扣上两颗,手指在那道瘀斑边缘按了按,又往下推了半寸。
沈母嘴角抽了一下,没出声。
林念收回手。
“扁担宽一寸二,鞋底不是这个形状。打的人站在你右边,力气不大,但打了至少两下,第二下压在第一下上面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沈知远慢慢直起腰。
“哪两下。”
“这一道深,这一道浅,错开三分。”林念指了指,“浅的那下你娘往后躲了,所以只擦到边。”
沈母把棉袄下摆往下拽。
“你这孩子,瞎猜什么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林念把袖口放下来,“伤在肋下,隔了三天没处理,皮破的地方已经起脓。再捂两天往里走,烧起来就不是青霉素能压住的事。”
沈母的手停住了。
她这辈子怕的东西不多,牛棚也住了三年。但“烧起来”这三个字,她去年刚尝过一回,那回她已经交代了遗言。
林念等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问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