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孙兰花就把若兰和晓晓从炕上拽起来了。
“起来。今天分拣虾米,你俩都去。”
若兰窝在被子里不肯动,把脑袋往枕头里埋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“再睡一会儿”。孙兰花把被子一掀,冷空气灌进去,若兰嗷了一声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晓晓倒是没赖床,披着外套坐在炕沿上揉眼睛,被孙兰花从背后推了一把,光着脚踩着凉鞋往外走。
后屋里已经点上了灯。刘师傅头天晚上调好的参数用粉笔写在封口机旁边的墙面上——温度、压力、封口时长、冷却时长,一行一行写着,字迹潦草但看得清。钱串子比孙兰花起得还早,蹲在原料筐前面分拣虾米,两只手在筐里扒拉着,把碎虾皮和杂质挑出来扔在旁边的废料筐里。
“分拣要注意大小分开。”孙兰花走过去蹲在筐边,抓了一把虾米摊在掌心里,“大的装精品袋,小的装普通袋。混在一起卖不上价。”她把掌心里的虾米按大小分了两堆,又倒回筐里,拿起旁边的筛网示范了一遍——粗筛的孔大,小虾米漏下去,大虾米留在上面。
若兰蹲在筐边,拿了一个小筛网学着母亲的样子舀了一勺虾米进去,筛了两下,细碎的小虾米从孔里漏下去,网面上剩下大个的。她把大虾米倒进旁边铺着白布的木盘里,小虾米倒进另一只筐里。
“妈,你看行不行?”若兰举着筛网给孙兰花看。
“行。继续筛,别偷懒。”
二
上午八点,刘师傅准时到了后屋。他先检查了一遍设备——电源接线有没有松动、封口带的温度是不是在设定范围、真空泵的油位够不够——确认无误之后,把封口机的参数又微调了一遍,把温度旋钮转到头天下午试出来的那个刻度上。
“今天正式试产。先试干贝,再试虾米。”刘师傅拍了拍封口机的侧面,“卢老板,你来操作,我盯着。”
卢锦东站在封口机前面,按照刘师傅教的步骤走了一遍——打开电源、预热、调整封口带、设定封口时长、把装好干贝的袋子放上传送带、压上封口杆——封口机“嗡”地响了一声,封口杆压下去又弹起来,一袋封好的干贝从传送带末端滑了出来。
卢锦东把袋子拿起来翻到封口面看了看,封口线压得均匀,没漏气。他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成品筐里,转头看刘师傅。刘师傅点了点头:“继续。多试几袋,看看稳定性。”
卢锦东一口气试了二十袋。前五袋封得都严实,第六袋的封口线中部压得偏薄,他用手一按,有空气从封边渗出来。他把那袋挑出来放在废品筐里,停下来调整了封口杆的压力——加半档,重新试了一袋。这一袋封严实了。他又连续试了十几袋,每一袋都拆开检查了一遍,没再发现问题。
“这个压力半档就得记住。”刘师傅在旁边说了一句,“以后每换一批袋子,都要先试三袋检查封口,确认没问题再批量封。”
卢锦东把这句话写在了墙面粉笔字的最后一行——“换袋先试三袋。”
三
钱串子把原料筐搬到操作台旁边,孙兰花带着若兰和晓晓分拣好的虾米一筐一筐地递过来。卢锦东把虾米装进小袋里,每袋装半斤左右,用电子秤过了一遍,差一点的补几粒进去,多的倒回来。他装袋的速度不快,一袋一袋地来,装好的袋子码在操作台边上,等着封口。
钱串子蹲在旁边递袋子、封好的往筐里码,动作比卢锦东快一些,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封口机的运行状态,确认机器没出毛病。他嘴里念叨着“慢点慢点,质量第一”,手底下却越码越快,成品筐很快就堆了半筐。
孙兰花从后屋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成品筐,转身出去把若兰和晓晓叫过来:“你俩去贴标签,机器封好的袋子一袋一袋贴,别贴歪了。”
标签是钱串子从镇上印刷厂拿回来的——白底红字,印着“山海海鲜干货”五个字,下面一行小字写着“兴安岭山货·望海坨海产”。若兰蹲在成品筐旁边,拿起一袋封好的虾米,把标签对准袋子正面中间的位置按下去,然后用手指头把边缘压平。她贴了七八袋之后摸索出了经验——先按住中间再压两边,气泡就少。
晓晓比若兰细心,每贴一袋都用指甲把标签四个角刮一遍,确保粘得牢。贴完一筐之后她站起来翻看了一遍,把歪了一点的几袋挑出来重新贴了。
四
试产进行到第十几袋的时候,机器忽然停了一下。封口杆压下去之后没弹起来,卡在半空中,传送带也停了。钱串子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,卢锦东立刻按下了急停开关。
刘师傅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封口杆的传动装置,用螺丝刀拧了两下,站起来说:“压簧有点松了。试产时间长了会松,调紧一点就行。”他拧紧了压簧的调节螺母,让卢锦东重新启动试了一下——封口杆弹起来了,正常运转。
钱串子在旁边看着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从昨天搬设备磕了真空泵到现在,他已经连着紧张了两天,脸色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白。刘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没事。设备用一段时间就要保养,压簧松了紧一紧就行。以后每天开工前检查一遍传动部件。”
钱串子点头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,把“每天开工前检查传动部件”记了上去。
五
中午饭是在后屋里吃的。孙兰花焖了一锅米饭,炒了一盆白菜粉条,又开了一罐咸鱼。卢锦东端着碗蹲在后屋门槛上吃,刘师傅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凳子上,两个人边吃边说下午的试产安排。
“下午试虾米的时候换一种封口带。”刘师傅扒了一口饭,“干贝的袋子厚一些,虾米的袋子薄,温度要调低五度,不然容易把袋子烫穿。”
“行。下午几点开始?”
“一点半。中午让机器歇一会儿,冷却一下。”
钱串子端着碗从外面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看着比上午松快了一些。“标签贴了快两百袋了。”他蹲下来扒了两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,“上午的成品我已经装了一筐,等下午试产完了凑够数,明天就能发省城。”
卢锦东嚼完嘴里的饭,把碗放下:“你先别急着发。试产的头一批货要留样——每种产品留三袋,写上日期,放在货架上存着。以后出了问题能回头查。”
钱串子点了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又记了一笔。
六
下午试产虾米的时候,孙兰花带着若兰和晓晓把分拣好的虾米按大小分成了两堆——大个的装精品袋,小个的装普通袋。卢锦东调整了封口机的温度旋钮,试了三袋确认封口严实之后才开始批量封。
试到第二十几袋的时候,有个工人从铺面门口探进头来喊了一声:“孙姐,外面来了个买虾米的,要十斤,有货吗?”
孙兰花放下手里的筛网,拍了拍手上的虾皮碎屑,站起来往外走:“有。你等着,我给你装。”
她走到前面铺面,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面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。孙兰花从货架上拿了个干净的塑料桶,用干瓢舀了十斤虾米进去过秤,封好袋口递过去。那人付了钱,临走前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是自己加工的?”
“自己加工的。刚试产,你是头一个买上试产货的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虾米的品相,点了点头:“比我从县里买的干净。”拎着袋子走了。
孙兰花回到后屋的时候,钱串子问了一句:“卖了十斤?”
“嗯。试产的货也卖得动。”
钱串子把这一笔写进了账本里,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试产首单,零售十斤。”
七
下午四点多,机器停了。刘师傅把电源关掉,检查了一遍设备状态,确认没问题才收工。孙兰花把下午封好的成品筐搬出来清点——干贝封了约一百七十袋,虾米封了约二百二十袋,加上上午的存货,够装一车发省城了。
卢锦东把三袋干贝和三袋虾米挑出来,在上面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批次号,放在货架最上层:“留样。以后每一批都留三袋。”
钱串子把成品筐一筐一筐码到墙边,搬完了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气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——压簧调节、换袋试封、留样制度——他看了两遍,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明天装车发省城?”他问。
“明天装。你联系老赵,让他明天一早过来。”
八
傍晚收工之后,卢锦东坐在后屋门口抽烟。孙兰花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台阶上,把脚伸进去泡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若兰和晓晓蹲在铺面门口的石阶上玩抓石子,白雾趴在她们脚边,尾巴在石阶上慢慢扫着。小鹿站在后门口,偏着头看了一会儿海的方向,然后低下头去啃门槛边上的干草。
“加工厂算是转起来了。”孙兰花说了一句。
“转了。”
“以后就是天天这么干?”
“天天这么干。旺季三班倒,淡季一班。”
孙兰花把脚从盆里拿出来,用搭在膝盖上的毛巾擦干了,穿上拖鞋站起来:“那得招人。今天若兰和晓晓贴了一天标签,明天该上学了。光靠她们俩不够。”
“招。固定工八个,旺季临时工翻倍。你在本地找,手脚麻利的,能长期干的。”
孙兰花点了点头,端着盆往后屋走。若兰跑过来扯了扯卢锦东的袖子:“爹,明天我还贴标签。”
“明天你上学。”
“放学回来贴。”
“行。放学回来贴。”
九
第二天上午,第一批成品装了车。老赵把卡车倒到铺面门口,钱串子和卢锦东一筐一筐地往车上搬。成品筐码在车厢里用绳子扎紧了,上面盖了油布防潮。
装完车,老赵关上后车厢的门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省城旗舰店?直接送?”
“直接送。货单在钱串子那儿,你到了交给孙小山。”
老赵上了车,发动引擎,卡车缓缓驶出码头。卢锦东站在铺面门口看着车子拐上大路,朝省城的方向开远了。钱串子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货单的存根联,脸上的表情是这两天来最松快的。
“第一批货发走了。”钱串子说。
“发走了。”卢锦东应了一声。
卡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。卢锦东转身准备回铺面,然后他停住了。
街对面,隔着马路,在“山海海鲜干货铺”的斜对面,那家关了没多久的铺面重新开了门。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招牌,写着“兴安土产行·望海坨分号”。一个伙计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块木板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即食海参,买一送一”。
钱串子顺着卢锦东的目光看过去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吴老板的人又来了?”
卢锦东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铺面门口,看着马路对面那块买一送一的牌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个伙计也看到了他,朝他咧嘴笑了一下,把牌子举得更高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