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锦东带着那张价值连城的紫貂皮回到家中时,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恋恋不舍地吻别着新建房屋的瓦檐。新房的框架已然立起,红砖墙砌到了齐胸高,工匠们已经下工,院子里散落着工具和材料,却掩不住那股蓬勃向上的生气。
孙兰花正系着围裙,在临时搭建的灶棚里张罗晚饭,大丫诗雨在灶下帮着添火,二丫雪晴则带着三丫梦瑶在院子里,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散落的碎木料,免得绊倒几个小的。四丫晓芸、五丫婉婷和六丫雅静蹲在院子角落,用木棍在泥地上划拉着新学的生字,七丫若兰坐在特制的木座车里,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。
看到卢锦东回来,孩子们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,欢呼着围了上来。她们已经习惯了父亲每次进山归来,总会带些或大或小的惊喜。
“爹!你回来啦!”
“爹,今天打到啥了?”
卢锦东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,却也有着收获的满足。他放下背篓,没有立刻展示那珍贵的紫貂皮,而是先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,问道:“今天在学堂,都学了啥新字?”
“爹,我学了‘树’和‘林’字!”诗雨抢着说。
“我学了‘手’和‘足’!”雪晴也不甘示弱。
梦瑶年纪小,也跟着姐姐们奶声奶气地念着笔画。
看着女儿们红扑扑的小脸上那求知的光彩,卢锦东心里像被暖流熨过一般,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。这才是他重生归来,最想守护的东西。
孙兰花端着盆热水走过来,递给卢锦东擦脸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新的伤痕,才松了口气,轻声问道:“累了吧?饭马上就好。今天还顺利?”
“嗯,顺利。”卢锦东擦了把脸,这才从背篓里取出那个用油纸和软布精心包裹的物件。当他层层打开,露出那张在暮色中依然流光溢彩、紫得深邃华贵的貂皮时,连见识过他多次收获的孙兰花和孩子们,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。
“哎呀!这……这是紫貂?”孙兰花虽然没见过实物,但也听人说起过这“皮草之王”的名头,知道其价值非凡。她不敢用手去摸,只是凑近了仔细看,那皮毛的光泽和质感,让她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“嗯,紫貂皮。”卢锦东语气平静,但眼中也有一丝得意,“这张皮子成色好,应该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这得值多少啊……”孙兰花喃喃道,看着那华美的皮毛,又看了看旁边初具规模的新房,心里是既欢喜又莫名地有些发慌。家里的钱,来得太快,也太多了,多到她这个过惯了紧巴日子的农村妇女,有些心里不踏实。
孩子们更是被这漂亮的“大围脖”吸引,想摸又不敢,眼睛里全是星星。
晚饭是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吃的。虽然住处简陋,但饭菜却比往年丰盛许多,有狍子肉炒咸菜,有卢锦东带回来的干蘑菇炖的汤,还有孙兰花特意给孩子们蒸的鸡蛋羹。一家人围坐在用木板临时拼凑的桌子旁,吃得津津有味。
然而,孙兰花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,吃饭时话不多,时不时抬眼看看丈夫,欲言又止。
饭后,卢锦东帮着收拾了碗筷,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,便被孙兰花催促着洗漱睡下。新建的土炕还没干透,他们暂时还挤在旧屋的那铺小炕上。听着隔壁屋里女儿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,草棚里只剩下卢锦东和孙兰花两人,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。
夜风带着寒意从草棚的缝隙钻进来,吹得灯火苗摇曳不定。
孙兰花手里拿着针线,却半天没有缝下一针。她终于抬起头,看着坐在对面、就着灯光擦拭猎刀的丈夫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:“他爹……”
“嗯?”卢锦东抬起头,看到妻子眉宇间的愁绪,放下手里的活计,“咋了?兰花,有心事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心里不踏实。”孙兰花放下针线,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你看咱家这半年,日子变化太大了。又是起新房,又是送孩子上学,你挣回来的钱,像流水一样……我这心里,又是高兴,又是害怕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卢锦东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:“我知道你有本事,能挣。可这钱……挣得太扎眼了。屯里人看着,眼红的不少。老宅那边……娘和锦南他们,指不定心里怎么想。还有……还有上次在林场,你跟那个胡场长的儿子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她担心丈夫因为挣钱太多、风头太劲,而招来祸患。尤其是胡建军那件事,虽然崔副场长帮着解了围,但对方明显是记恨上了。
卢锦东沉默了片刻,煤油灯的光晕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。他理解妻子的担忧,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,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,骤然面对如此巨大的变化和潜在的敌意,感到不安是正常的。
他起身,坐到孙兰花身边,伸出手,将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握在掌心。他的手温暖而有力,带着猎人才有的厚茧。
“兰花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你的担心,我都明白。”
他看着她有些惶惑的眼睛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钱来得快,惹人眼红。老宅那边,娘和锦南的心思,我也清楚。还有林场那个胡建军,他恨我,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能不能……缓一缓?”孙兰花反握住他的手,急切地说,“钱够用就行,房子慢点盖也行,你别总去冒那些险了,那老林子里,黑瞎子、狼群、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算计,我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哽咽,她是真的怕,怕失去这个如今将她视若珍宝、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男人。
卢锦东心中一软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感受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身体,他心中涌起无限的怜惜和愧疚。前世,他让她受了太多的苦和怕。
“兰花,别怕。”他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受惊的孩子,“有些事,不是咱们想躲就能躲开的。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咱们不惹事,但也不能怕事。”
他稍稍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变得坚定:“这钱,必须挣!而且还要挣得更多!咱家底子薄,以前被人瞧不起,连闺女都跟着受委屈。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,能让孩子们读书,能住上亮堂房子,这是咱们应得的!凭什么要缓?凭什么要躲?”
“至于危险……”卢锦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你男人不是泥捏的。山里的畜生,再凶,也有它们的规矩。山外的人,再阴,也有他们的软肋。你放心吧,我心里有杆秤,知道轻重。该冒险的时候,我不会含糊;该防备的时候,我也不会大意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些声音,透露出一丝深意:“而且,兰花,有些事,不是咱们不去招惹,就不会上门的。林场那边……水很深。胡建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小丑。我总觉得,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浪。咱们现在多攒点家底,多结交像崔场长这样的朋友,未雨绸缪,将来真有什么事,咱们才能站得住,才能护得住这个家,护得住咱们的闺女!”
这是他第一次,如此明确地向孙兰花透露他对未来潜在危机的判断和准备。
孙兰花依偎在丈夫怀里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感受着他话语里的决心和远见,心中的惶恐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所取代。她抬头看着丈夫坚毅的下颌,忽然发现,这个男人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浑浑噩噩、只知喝酒打老婆的混账了。他变得像山一样可靠,像海一样深沉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孙兰花轻轻点头,将脸埋在他胸膛,“你……你凡事小心。我和孩子们,都指着你呢。”
“嗯。”卢锦东收紧手臂,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,“放心吧,这个家,有我在,塌不了。以后,咱们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夫妻二人相拥而坐,窗外月色清冷,院内新房的轮廓在夜色中默然矗立。草棚里,灯火如豆,却温暖如春。所有的担忧与恐惧,在这相濡以沫的温情和彼此支撑的承诺中,渐渐沉淀,化为共同面对未来的勇气。
这一夜,他们的心贴得更近。她不再仅仅是他的妻子,更是他可以倾诉部分隐秘、共同承担风雨的伴侣。而他,也更加坚定了要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与安宁的决心,无论前方是豺狼虎豹,还是惊涛骇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