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家新房的墙体一天天垒高,红砖青瓦的轮廓在刘家屯那片低矮的土坯房群落中,显得格外鹤立鸡群。这气派的景象,如同一面张扬的旗帜,既宣告着卢家的崛起,也无声地刺激着某些人的神经。
卢锦东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帮忙照看建房事宜,狩猎的频率暂时降低。这天,家里需要再添置一些铁钉、合页之类的五金件,他便揣了些钱,准备去林场的小供销社购买。青毛自然是形影不离地跟随着。
开春后的林场驻地比冬日里热闹了许多,机器轰鸣,车辆往来,工人们忙碌着进行春季造林和木材生产的准备工作。卢锦东熟门熟路地来到那排兼具办公和住宿功能的平房区,小供销社就设在其中一间。
他刚买完东西出来,正准备离开,就看见胡建军和几个跟班,叼着烟,晃晃悠悠地从运输队的方向走了过来。胡建军显然也看见了他,那双因为纵欲而显得有些浮肿的眼睛里,瞬间闪过一丝怨毒和计谋得逞的阴狠。
上次在路边被卢锦东当众折了面子,还摔了一身泥,这口气胡建军一直憋在心里。他不敢再轻易动手,但使绊子、找麻烦的心思却从未停歇。尤其是在他父亲胡场长隐约透露出对卢锦东这种“不服管束”的刺头不满之后,胡建军更是觉得自己有了依仗。
“站住!”胡建军快走几步,拦在了卢锦东面前,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官威。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,头上却歪戴着帽子,流里流气。
卢锦东停下脚步,眉头微蹙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又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?哼!”胡建军冷笑一声,指着卢锦东手里刚买的铁钉和合页,“卢锦东,我怀疑你这些东西来路不正!说,是不是偷砍了林场的木头换的钱?”
这指控可谓恶毒至极!在这个年代,偷伐林木是重罪!一旦坐实,后果不堪设想。
卢锦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:“胡建军,你嘴巴放干净点!我这些东西,是堂堂正正用我打猎挣来的钱买的!你有证据吗?没证据,就是诬陷!”
“诬陷?”胡建军有恃无恐地嗤笑,对身后一个跟班使了个眼色。那跟班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带着新鲜斧凿痕迹的松木棍,大声道:“胡哥,我们在后山巡逻,刚发现一棵好松树被人偷砍了!看这斧口,就是新茬儿!肯定是他干的!”
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连道具都准备好了!
卢锦东怒极反笑,他盯着胡建军,一字一句道:“胡建军,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你不觉得丢人吗?想往我身上泼脏水,你还嫩了点!”
“少他妈废话!”胡建军见他不吃硬的,语气更加蛮横,“是不是你干的,搜一搜就知道了!给我搜他的身!还有他家!”他后面这句话,指向性极其明显,就是想趁机闯入卢家,一方面搜查所谓的“赃物”,另一方面更是想借此羞辱卢锦东,打压他最近如日中天的气焰。
那几个跟班闻言,立刻摩拳擦掌地就要上前。周围一些路过的工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纷纷驻足围观,但看到是胡建军在闹事,大多敢怒不敢言。
青毛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和对方的恶意,立刻龇出獠牙,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,挡在卢锦东身前,摆出了攻击姿态。
“我看你们谁敢动!”卢锦东一声暴喝,声如洪钟,震得那几个跟班脚步一滞。他虽然没有动,但那股常年与猛兽搏杀积累下的煞气骤然散发开来,如同无形的屏障,让那几个狐假虎威的家伙心生怯意。
“卢锦东!你想暴力抗法吗?”胡建军色厉内荏地喊道,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,“偷伐林木,还敢拒捕?反了你了!”
“法?你胡建军也配谈法?”卢锦东嗤之以鼻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无凭无据,仅凭一小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木头,就想搜我家?这是哪家的王法?是你胡家的家法吧!”
“你……”胡建军被怼得哑口无言,脸涨得通红。他没想到卢锦东如此强硬,在“人赃并获”(虽然是伪造的)的情况下还敢据理力争。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、气氛剑拔弩张之际,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
“怎么回事?围在这里吵吵什么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副场长崔洪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,戴着眼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胡建军和卢锦东身上。
看到崔洪波,胡建军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。他虽然仗着父亲的势不把崔洪波放在眼里,但对方毕竟是名义上的副场长,在场面上,他也不敢太过放肆。
“崔副场长,”胡建军抢先开口,恶人先告状,“我们怀疑卢锦东偷伐林木,人赃俱获,他不但不承认,还暴力抗法!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!”他说着,示意那个跟班把“赃物”拿给崔洪波看。
崔洪波接过那截松木棍,只是随意瞥了一眼,又看了看卢锦东手里刚买的五金件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转向卢锦东,语气平和地问道:“锦东同志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卢锦东压下心中的怒火,将刚才发生的事情,包括胡建军无端指控、拿出所谓“赃物”、以及要强行搜身搜家的事情,原原本本、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。他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陈述事实,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。
听完双方的陈述,又看了看那截“证据”,崔洪波心中已然明了。这拙劣的栽赃手段,瞒不过他这种老机关的眼睛。他沉吟片刻,对胡建军说道:“建军同志,办案抓人,要讲证据,更要讲程序。仅凭这一小截木头,无法证明就是锦东同志所为,更不能成为搜家的理由。这件事,我看就是个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胡建军不服气,“崔副场长,这证据确凿……”
“确凿什么?”崔洪波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和,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,“这木头上的斧口,能和锦东同志家的工具对上吗?作案时间、地点,有目击证人吗?什么都没有,仅凭怀疑就要搜家,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林场?会说我们执法粗暴,无法无天!”
他这几句话,既点破了胡建军手段的拙劣,又扣下了一顶“影响林场声誉”的大帽子,顿时让胡建军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崔洪波不再看他,转而对着围观的工人和卢锦东说道:“大家都散了吧,一场误会。锦东同志是咱们这有名的猎户,靠本事吃饭,我们要相信同志。以后没有确凿证据,不要随便怀疑自己的乡亲。”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,更是说给胡建军听。
工人们见崔副场长发了话,也都纷纷散去,但看向胡建军的目光,都带上了几分鄙夷。
胡建军气得咬牙切齿,却又无可奈何。他狠狠瞪了卢锦东一眼,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,然后对着跟班们一挥手:“我们走!”
看着胡建军一行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,卢锦东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反而更加沉重。他知道,经过这次,梁子结得更深了。胡建军绝不会善罢甘休,以后肯定还会有更阴险的手段。
“锦东,没事吧?”崔洪波走到卢锦东身边,低声问道。
“没事,谢谢崔场长主持公道。”卢锦东真诚地道谢。今天若不是崔洪波及时出现,事情恐怕会闹得更大,虽然他不怕,但终究麻烦。
“公道自在人心。”崔洪波拍了拍他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道,“不过,树大招风啊。你这段时间风头太劲,难免惹人眼红。以后进出林子,多留个心眼。有些人,明的不行,可能会来暗的。”
卢锦东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,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嗯,心里有数就行。”崔洪波看了看卢锦东手里的五金件,换了轻松的语气,“家里建房呢?好事!等建好了,我去讨杯喜酒喝。”
“一定!到时候一定请崔场长上门!”卢锦东应承道。
又寒暄两句,崔洪波便转身回了办公室。卢锦东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,心中感慨。这位崔副场长,看似文弱,实则心中有丘壑,关键时刻能顶得住压力,是个可以信赖的盟友。而胡建军那边的敌意,也已然摆上了台面。
未来的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但他卢锦东,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。他握了握拳,带着青毛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身后的林场,仿佛隐藏着无数暗流,只待时机,便会汹涌澎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