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蒋成才坐在椅子上,又把那纸通知看了看,心里琢磨了一回,便起身,往楼上镇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去了。
棋都镇的书记姓何,叫何广进,是个五十出头的本地干部,在棋都镇掌舵多年。
镇长姓郑,叫郑海平,比何广进小几岁,是这两年才从邻镇调上来的。
蒋成才把李义军那番话,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。
“何书记,郑镇长,”他道,“区档案局那边,李义军是我们初中同学,我把话都探到了。”
“他这意思,整改是要整改,但也就是走个过场,消防过关就行,档案暂时挪到区里保管,等整改完了再送回来。”
“他刚上任,怕担责任,这我能理解。”蒋成才道,“我看啊,这事不难办,咱们照做就是了,省得跟他别别扭扭的。”
何广进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听完了,半晌,才慢悠悠道:
“成才,你跟他是老同学,这话问得值。”
“他要真是较真查咱们,那另说;要是只为图个安稳,那咱们犯不着为这点事跟区里置气。”
“人家一个档案局长,刚上位,出这么档子事,心里火气大,正常。”郑海平也在一旁说道,“他要的是那屋子别在他任上出事,这点要求,不算过分。”
“行了,”何广进一锤定音,“照他说的办,档案该拉走拉走,屋子该整改整改,别在这些小事上,给他添堵,也别给咱们自己惹麻烦。”
郑海平在一旁,也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
镇里的两位主要领导点了头,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从十月十四日起,棋都镇档案室里那批档案,被一车一车地拉了出来,送往区档案馆。
同时,还有向南街道、沿江街道两处的档案。
车来车往,一切都在镇干部的默许下,安静而顺利地进行着。
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一车车档案运进区档案馆的同时,有一批分量最重的东西,正被悄悄分流出去。
这些年,棋都镇所有涉工程的卷宗、账目、合同、审批件。
它们在进区档案馆的库房后,又于夜半时分,在档案馆值班干部的接应下,由区档案馆的车,连夜转运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城西,区武装部的院子。
那里,有一间早被腾出来的保密室,门窗紧闭,灯火通明。
夜色里,李义军站在区档案馆门口,目送最后一车档案远去,摸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“书记,是我,义军。”
“嗯,”电话那头,李安平的声音平静,“你那边都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李义军道,“棋都镇这几年涉工程的卷宗账目,我都单独拣了出来,没进馆库,直接转到武装部那边了。”
“好!”李安平道,“阿军,你这一趟,办得利落。”
“一切都是书记您指挥有方。”亲戚归亲戚,工作归工作,这一点,李义军分得很清。
电话那头,李安平轻轻笑了一下,说道:
”阿军,这件事,接下来的事,就交给专案组去办。”
“你这边,照常应付着棋都镇那边,别让他们起疑。“
”是。“李义军应道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档案馆门口,望着城西方向那片沉沉夜色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从四方街道那把火,到今天这一步,一切都按着那盘棋的落子,一步步走了下来。
城西,区武装部保密室。
这间屋子,原本是武装部的战备器材库,如今被临时改成了专案组的驻地。
靠墙一溜长桌,桌上堆满了从棋都镇运来的卷宗、账册、合同,明晃晃的日光灯下,几位穿着便衣的干部,正伏案翻看。
区委常委、公安分局局长王创,区纪委副书记黄思齐,区审计局局长潘玲辉,区委办主任吴海波都在这里。
“这就是棋都镇这几年所有涉工程的底档了。”审计局局长潘玲辉扶了扶眼镜,指着桌上小山似的卷宗道,“李局长那边,把最核心的东西都挑出来了,够咱们翻一阵子的。”
“翻,就怕是翻不干净。”王创抄起一册卷宗,随手翻了翻,“不过,这些工程,少说也有几年了,对方要真是做得天衣无缝,光靠账面上的东西,未必能看出破绽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潘玲辉老神在在的笑道,“王常委,不是我老潘自夸,在我们审计的眼里,账做得再干净,也架不住一笔笔地抠。”
“工程这东西,是最经不起细看的。”
“中标价、结算价、材料用量、人工费,哪一处对不上,都是窟窿。”
“行!”王创也明白,这种事情,得专业的人士来,于是放下手中的卷宗,“那就抠,咱们白天黑夜地抠,抠出一条线头来,就顺着扯。”
于是,从这下半夜开始,武装部保密室的灯,就再没有在夜里熄过。
调到专案组的,都是区审计局的业务骨干力量,一份一份地翻,一笔一笔地对。
棋都镇那几年的工程,密密麻麻,小到修路、架桥,大到安置房、河道整治,十几项。
翻的卷宗多了,问题就逐渐露了出来。
有的工程,中标的是A公司,可中标通知书上的公章,跟实际施工方的名头,对不上。
有的工程,结算价比预算价高出近一倍,可设计变更单却只有薄薄一页,看不出任何变更的理由。
有的工程,明明写了公开招标,可参与投标的几家公司,注册地址却在同一个房间号。
“有意思。”潘玲辉指着一份卷宗,对身边的审计干部道,“你看这项,棋都河堤加固工程,中标价三百四十万,结算价六百二十万。”
“变更单呢?就这一张纸,写着‘因汛期施工难度增加’。”
“这一个‘难度增加’,就多出二百八十万?”审计干部咂舌。
“更蹊跷的是这个。”潘玲辉又翻出一份,”中标单位,棋都基础工程公司。”
“你查查这家公司,中标那天,它的注册资本是五十万。”
“五十万的公司,敢接三百万的工程?”
“法人是谁?”
“吴云亮。”潘玲辉道,“你们听说过这个人吗?”
“吴云亮?”旁边一位纪委干部抬起头,“是不是绰号叫‘白眼’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”潘玲辉道,“这家棋都基础工程公司,法人就是吴云亮。”
办公室里,几双目光对视了一眼。
“查到这家公司的底了吗?”王创问。
“刚查了工商底档。”潘玲辉道,“棋都基础工程公司,注册地就在棋都镇,法人吴云亮,股东还有几个,都是本地人。”
“可这公司名下的工程,少说占了棋都镇这些年基建的大头。”
“一个镇上,这么多工程都让一家公司做了?”纪委副书记黄思齐皱了皱眉道。
“不光做工程。”潘玲辉翻开手头上的另一本卷宗,说道,“我还查到,这家公司注册地址,跟棋都镇几宗地块的拆迁,都有牵扯。”
“吴云亮这个人,不光是做工程的,恐怕,还包着别的事。”
“别急,”王创沉声道,“先顺着工程这条线,往下查。”
“把每一笔对不上的账,都标出来,同时”他看向身旁的刑侦大队大队长贺正华,“你们那边,对外围下下功夫。”
“吴云亮这个人,这几年都干过什么,跟镇里哪些干部走得近,有什么背景,都摸一遍。”
“记住,”王创强调,“只查,不动。”
“没有铁证之前,一根手指头都不能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