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。
郭芙握着剑,指节慢慢泛白。
“谁说的?”
程英摇头:“我只听见这句话。说的人混在人群里,脸上涂了灰,话一落就钻进巷子。”
黄蓉立刻问: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子。”
“年纪?”
“听声音不老。”
程英回忆片刻,“他特意压低嗓子,但脚步很轻,像练过。”
黄蓉没有再问。
这种传话的人,多半只是线上的一颗钉子。拔掉一颗,后面还有一排。
她看向杨过。
杨过脸上没有惊慌,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“七日?”
郭芙被他笑得心头发寒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在想,这人还挺替我安排。”
杨过抬起右手,比了个数,“七天,时间不长不短,够城里人看热闹,也够郭府背黑锅。”
郭芙脸色更白。
黄蓉眼底寒意一闪。
她明白杨过的意思。
若七日内杨过伤势恶化,外头就会说郭府没有尽心医治。若杨过没事,传言也已经把郭芙、郭家和杨过三方撕扯得面目难看。
这局不毒在刀。
毒在嘴。
老大夫站在一旁,听得额头冒汗。
“杨少侠伤势虽重,但只要静养得当,不至于七日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
杨过看他:“大夫,别停。你这一停,我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入土了。”
老大夫被噎了一下,忙道:“老夫是说,若伤口再裂,再受寒,再用了不干净的药,那便难说。”
郭芙立刻看向桌上的玉露散。
程英垂眸:“药可封存,明日再验。”
黄蓉点头:“先封。”
郭芙却听进了另一个字。
“再裂。”
她回头看杨过,语气很凶,眼睛却红了:“你听见没有?不能再乱动。”
杨过靠着枕,慢悠悠道:“我现在动一下都有人盯着,挺难乱。”
郭芙咬牙:“你最好是。”
杨过看她:“大小姐这语气,像在管丈夫。”
郭芙脸一下烧起来:“杨过!”
程英低头看着袖口,指尖轻轻收了一下。
黄蓉咳了一声。
杨过见好就收,闭嘴喝水。
郭芙端起杯子递到他唇边,动作很快,像要用水把他剩下的话全堵回去。
杨过喝了一口,眼神却越过杯沿,看向黄蓉。
“黄伯母,明天不能让传言继续散。”
黄蓉坐到桌边:“你想怎么做?”
杨过把杯子咽下,气息有点虚。
郭芙立刻把杯子拿开:“慢点。”
杨过看了她一眼,继续道:“他们想看郭府乱,就让他们看个明白。”
黄蓉眉心微动。
杨过道:“明日开府门,请几位有名望的江湖人和城中医者来。大夫当众验伤,说明我伤势如何,也说明这几日是谁照顾。”
郭芙脸色一变。
“当众验伤?”
杨过看她:“怕?”
郭芙咬住唇。
她怕。
她当然怕。
她已经能想到那些目光会怎么落在自己身上。有人会看她的手,有人会看杨过的空袖,还有人会低声议论,她这个郭家大小姐如何亲手把人砍成这样。
可她也知道,若不当众说明,七日活不过的传言会像雪水渗进墙缝,越冻越裂。
黄蓉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开府门,风险不小。”
杨过点头:“所以只请该请的人。”
他看向程英,“程姑娘今日在城里听得清楚,明日也请你作旁证。你只说你听到的,不添不减。”
程英点头:“好。”
郭芙看了程英一眼,嘴唇抿得更紧。
杨过又道:“鲁长老带丐帮弟子查城南茶棚。武家兄弟要是闲得慌,也派出去找传话的人。”
黄蓉看他:“你倒会使唤人。”
杨过笑得很乖:“郭府养我,我出点脑子抵药钱。”
郭芙小声道:“你还有脑子?”
杨过立刻看她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郭芙把药碗端起来,面无表情:“喝药。”
杨过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汁,叹了口气:“大小姐,你报复心挺强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我没夸。”
“我当你夸。”
程英听着两人斗嘴,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,又很快压下去。
黄蓉将这细微变化看在眼里,心里轻叹。
第二日,郭府门前果然开了半扇。
不是大开迎客,只请了几位城中医者、两名丐帮长老、几个与郭靖相熟的江湖前辈。人数不多,却都算有嘴有脸。
正厅重新摆了屏风。
杨过被抬到屏风后,老大夫和几名医者依次验伤。郭芙站在屏风旁,手里端着药盘,脸色苍白,却没有退一步。
厅外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真让郭大小姐端药啊。”
“看来传言不假。”
“断臂这事,郭家总得给交代。”
话音刚落,郭芙手里的瓷勺轻轻碰了碰碗沿。
清脆一声。
说话的人立刻闭嘴。
杨过在屏风后笑了。
“大小姐,别敲碗。”
郭芙低声: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碗自己练功?”
屏风外有个年长医者险些笑出声,赶忙掩唇咳嗽。
验伤很慢。
每揭开一层药布,郭芙的脸就白一分。
她没有躲。
血肉新生的边缘还肿着,伤口深处颜色并不好看。
老大夫指给其他医者看,说明昨日裂伤处,又说明夜里银针钉入木柱,差一点伤及床上病人。
郭芙听到这里,握着药盘的手微微发抖。
程英站在厅侧,轻声把城中传言来处说了一遍。她声音不大,却条理清楚,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武家兄弟也回来了。
武修文站在门边,脸色难看。他派人去查茶棚,只抓到一个拿钱传话的乞丐。
那乞丐说不出雇主,只说对方给了银子,让他在人多处喊杨过七日必死。
黄蓉听完,没有怒斥,只让人把乞丐带下去看管。
郭靖坐在主位,脸沉得吓人。
他一整日几乎没说话,直到几名医者验完伤,齐声说明杨过虽重伤,却无七日必死之兆,才重重拍了下扶手。
“谁再以谣言扰乱襄阳,郭某绝不轻饶。”
厅中众人纷纷应声。
杨过靠在屏风后,冷汗已经湿了鬓角。
验伤对他来说不比挨刀轻松多少。药布揭开又覆上,疼得他几次眼前发黑。可他一直没叫。
郭芙看得难受。
等众人告辞,她立刻把药端到床边。
“喝。”
杨过看着她:“你今天就会这一个字?”
郭芙眼眶有点红,语气却很硬:“不喝我灌。”
杨过乖乖低头。
药苦得舌根发麻。
他喝了两口,忽然皱眉。
郭芙立刻紧张:“怎么了?”
“苦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你哄一句。”
郭芙愣住:“什么?”
杨过一本正经:“病人喝药,照顾的人不该哄?”
郭芙脸红了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刚断臂,心理年龄暂时三岁。”
程英在旁边轻轻弯了弯唇。
郭芙眼角余光瞥见,立刻把药碗往杨过嘴边一送。
“喝完给你蜜饯。”
杨过满意地点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郭芙低声补了一句:“苦死你最好。”
杨过喝完最后一口,抬眼看她:“舍不得吧?”
郭芙差点把碗扣他头上。
黄蓉进来时,正看见郭芙耳根通红,程英站在旁边含笑不语,杨过一副伤重也要招人的模样。
她只觉得太阳穴跳了跳。
“过儿。”
杨过立刻收了笑:“黄伯母。”
黄蓉把一张纸放到桌上。
“鲁长老查到,城南茶棚那几个走镖人,昨日出城往西去了。”
杨过眼神一动。
往西。
他脑子里原着地图迅速铺开。
襄阳以西,荒山,古墓方向更远,另有山林深处。
还有一处,他必须去。
独孤剑冢。
神雕。
断臂之后真正改命的地方。
郭芙见他忽然不说话,皱眉:“你又在想什么坏主意?”
杨过看向她。
“明天陪我出城一趟。”
屋里几人同时看向他。
郭芙声音拔高:“你疯了?你这样还出城?”
杨过靠着枕,脸色白得厉害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城里有人盼我七日死。”
他看着郭芙,一字一句道:“那我就去找个能让我活下来的东西。”
黄蓉皱眉:“你要去哪?”
杨过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风卷起残雪,落在东厢台阶上,细碎如盐。
郭芙端着空药碗,手指还沾着药汁。
杨过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明天陪我出城一趟,去找一只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