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碗烫得很,郭芙却像没感觉。
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指尖被碗沿烫出一圈红痕。廊下灯笼晃了一下,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点羞恼照得清清楚楚。
屋里杨过又咳了一声。
“大小姐,药再凉一会儿,还能有药效吗?”
郭芙咬着唇推门进去。
东厢里药气浓得呛人。床边放着换下来的血布,铜盆里的水已染成淡红。
杨过半靠在枕上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偏偏那双眼还精神得惹人生气。
郭芙走到床边,没有坐近。
她把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放,位置离杨过右手足有两尺。
“喝。”
杨过看了看碗,又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右手。
他慢慢抬起右臂,像是认真衡量了一下距离。
“要不把我这只手也砍了吧,凑个对?”
郭芙脸色一涨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你这碗摆得挺有意思。”
杨过靠着枕头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“既要让我喝,又离我那么远。大小姐,你想让我练隔空取物?”
郭芙被他说得胸口发闷。
她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,黄蓉的影子映在窗纸上。她知道娘就在外面,也知道爹随时可能过来。
这一碗药,她逃不过。
她端起碗,坐到床沿边。
瓷勺碰到碗壁,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。郭芙这次比破庙里稳些,至少没把半勺药洒出去。
勺子递到杨过唇边。
杨过低头喝下。
药苦得发涩,他喉结一滚,肩背却猛地绷住,右手指骨扣进床沿,发出木头轻微受力的响声。
郭芙动作停住。
“很疼吗?”
话出口,她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她语气太轻,轻到连自己都不习惯。
杨过抬眼看她。
“疼不疼,你不知道?”
他缓了口气,嘴角又勾起来。
“你那一剑又不是外包给武家兄弟砍的。”
郭芙刚浮起的那点心软,被这句话噎得一散。
她手里的勺子一顿,药汁晃出半圈。
“杨过,你能不能不提他们?”
“那只说你?”
杨过看着她,眼底笑意淡淡。
“你又不爱听。”
郭芙被堵得没法回,只能低头继续喂。
药喝到一半,杨过突然偏过脸咳了起来。
这一下来得急,牵到伤口,他整个人往前一倾,唇角溢出一丝血色。
郭芙手里的碗险些翻了。
“杨过!”
她把药碗放到小几上,慌忙拿帕子去擦他嘴角。
白帕触到唇边,郭芙指尖也碰到了他的皮肤。
她整个人僵住。
杨过也停了一瞬。
窗外夜风把烛火吹得一晃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贴得很近。
郭芙今日换了件浅红衣裙,衣袖边还沾着洗不净的淡淡血痕。
她容貌本就明艳,眉眼生得骄,平日里抬眼看人,总带着几分大小姐的飞扬。
此刻她半低着头,睫毛乱颤,脸颊从耳根一路红到颈侧,倒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。
杨过看她这副模样,气息都还不稳,却偏要开口。
“擦点血而已。”
他声音低得有些哑。
“别一副要跟我拜堂的表情。”
郭芙手一抖,帕子差点掉进他嘴里。
“谁要跟你拜堂!”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“热风吹的!”
杨过扫了一眼窗外。
“腊月间的风,确实很热。”
郭芙气得想把帕子扔他脸上,可又怕他真咳得更厉害,只能憋着一口气,继续把血丝擦干净。
窗外,黄蓉站在廊下,指尖轻轻扶着门框。
她没有进去。
屋里这一幕落在她眼里,复杂得很。
女儿从小被人捧着,哪曾这么低头照顾过谁。杨过嘴上每一句都刺人,可他疼到咳血,也不显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。
但他越是坚毅,越显得这件事没法糊弄过去。
屋内,药终于喂完。
郭芙正要把碗端走,杨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散的衣襟。
大夫方才换药时剪过衣带,重新穿衣时只随意搭着。杨过右手能动,可一只手要把内衫外袍全系妥,实在不便。
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还有。”
郭芙警惕地看他。
“又怎么了?”
杨过用右手扯了扯衣带。
衣带滑落半截,领口散开,露出锁骨旁一点苍白皮肤和绷带边缘。
郭芙眼睛像被烫到,立刻转开。
“你自己系!”
“我自己系?”
杨过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。
“大小姐,你这是准备让我用牙咬?”
郭芙抿住唇,站着不动。
杨过靠回去,声音慢下来。
“行,我散着。”
他目光落向门外。
“等会儿郭伯伯来了,我就说你觉得我衣衫不整挺顺眼。”
郭芙一把抓起衣带。
“你闭嘴!”
她俯身过去,开始替他整理衣襟。
距离忽然近了。
她能闻见杨过身上的药味,也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自己额前。
她越想快些系好,手指越乱。左边衣带穿错了孔,右边又缠了两圈,最后打出的结歪得不成样子。
杨过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大小姐,衣带不是这么系的。”
郭芙咬牙。
“我没给人系过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杨过忍着疼,低声补刀。
“砍手那么准,系衣带像拆机关。”
郭芙气得手上用力一拽。
杨过肩背猛地一僵,脸色骤白。
她立刻松开。
“我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这话听来耳熟。”
杨过缓了好一会儿,才抬眼看她。
“你以后每次闯祸都能用,挺省词。”
郭芙眼圈又红了,想骂却骂不出口。
她重新低下头,手指放得很轻。衣带从她指间滑过,她半跪在床前,发丝从肩头垂下来,掠过杨过膝边。
杨过看着她发顶,终于没再出言相讽。
有些习惯,不能一下子就让她适应。
得让她自己在手忙脚乱里记住,下一次该怎么靠近,怎么放轻,怎么看懂他的脸色。
门外脚步声忽然近了。
郭芙还没来得及站起,房门便被人推开。
武修文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。
他本是听丫鬟说杨过咳血,想借送水进来看看郭芙。可门一开,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床上杨过衣襟半散。
郭芙半跪在他身前,低着头,手里正握着他的衣带。
烛火映着她通红的耳根,也映着杨过唇角那点刚擦净的血色。
武修文手里的铜盆晃了一下,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。
他死死盯着两人,声音发硬。
“芙妹,你在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