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奥迪100轿车在工地门口急刹。
轮胎卷起一阵黄土。
李达康推开车门。
他没等秘书来打伞,顶着日头大步往里走。夹克衫的拉链敞着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
一路上,机器轰鸣,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干得热火朝天。
没人搭理这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。
李达康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张科长被抓的事,虽然打的是丁义珍的脸。但林氏集团这种不打招呼、直接让经侦抓人的做法,在他看来,就是没把汉东市委市政府放在眼里。
这叫刺头。
这叫挑衅政府权威。
李达康走到临时板房前。
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伸手拦住他。“干什么的?工地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秘书赶紧上前,掏出工作证。“这是李副市长!瞎了你们的眼,让开!”
保安没退。
“林总交代了,任何人进板房,得先通报。”
李达康火了。他一把推开秘书。
“通报个屁!”
他抬起脚,直接踹在板房薄薄的铝合金门上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门开了。
屋里开着电风扇。
林敬州坐在折叠桌后,手里正拿着计算器敲数字。
高小琴站在旁边核对账单。
看到李达康踹门进来,林敬州连眼皮都没抬。
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报表上划了一道。
“林总,好大的威风啊!”
李达康走到桌前。双手撑在桌面上,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敬州。
“我的城建科长,你说抓就抓。怎么,这汉东市是你林氏集团开的?”
林敬州放下计算器。
他看了一眼李达康,没起身,更没让高小琴倒茶。
“李市长,火气别这么大。”
林敬州把报表推到一边。
“张科长索要工程两成干股,录音铁证如山。我让经侦抓他,是替市委市政府清理蛀虫。怎么,李市长心疼了?”
李达康被噎了一下。脸上的肌肉抽动着。
“你少给我扣帽子!反腐是纪委的事,轮不到你一个商人越俎代庖!”
他手指点着桌面,敲得砰砰响。
“我不跟你扯张科长。我只谈这块地。林敬州,你别以为拿了省里的特批条子就能为所欲为。市里有权随时以规划变更的名义,收回这块地皮!”
李达康使出了杀手锏。
这是体制内对付不听话商人最常用的招数。也是最致命的下马威。
他等着看林敬州服软、赔笑、递烟。
在汉东,没人敢跟主管城建和经济的常务副市长硬碰硬。
林敬州笑了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大前门,自己点了一根。
打火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在安静的板房里格外刺耳。
林敬州吐出一口白烟。
“收回地皮?”
他拉开手边的抽屉。
拿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,手腕一抖,直接甩在李达康面前。
纸张散开。
“李市长,收回之前,先算算账。”
林敬州夹着烟的手指,点在最上面的一张报表上。
“林氏科技园,一期投资三十亿。这三十亿的资金链,已经全部打进了汉东商业银行的对公账户。”
他盯着李达康的眼睛。
“如果停工,这笔钱明天就会全额撤出汉东。市里的存款储备金,瞬间蒸发三十亿。”
李达康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。
三十亿的存款。能让汉东市一年的金融考核直接垫底。
林敬州翻开第二页。
“第二。园区目前招工两万三千人。其中一万八千人,是市里刚下岗的纺织厂、机械厂工人。”
林敬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纸。
“停工一天。这两万多人的饭碗就砸了。李市长,两万多号饿着肚子的工人去市委大院静坐,这场面,你压得住吗?”
李达康的呼吸变粗了。
他撑在桌上的手开始发紧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白色。
林敬州没停,翻到第三页。
这是最致命的一页。
“国家级科技扶持资金的专项拨款。十个亿。”
林敬州把烟头按在铝制烟灰缸里,用力碾碎。
“这十个亿的专款,是跟林氏的立项走。不是跟汉东走。”
林敬州站起身,隔着桌子,逼近李达康。
“你今天收我的地。我明天就把整个项目打包,搬去隔壁江南省。”
他声音变冷。
“李市长,未来五年。汉东市最核心的Gdp增长点。数以万计的就业岗位。还有国家级科技园区的政治光环。全都要送给隔壁省。”
板房里死寂。
只能听到李达康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死死盯着桌上的报表。
那些冷冰冰的数字,像一把把刀,精准地插进他这个视政绩为亲爹的副市长的大动脉里。
李达康太清楚这三十亿投资和国家级项目意味着什么了。
如果真的因为他今天一句话,把这个项目逼走。
省委能直接扒了他的皮。
别说副市长,他这辈子连个处长都别想当了。
秘书在旁边站着,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。
他偷偷去看李达康的脸色。
李达康慢慢站直身子。
他脸上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浇灭。
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他输了。
在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轻人面前,他那套体制内的威压,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碾得粉碎。
李达康心里甚至生出一种荒谬感。
到底谁才是掌握权力的那个?
李达康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。
坐下。
背挺得很直,但气焰已经没了。
“林总。”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。
声音干涩。
“张科长的事,市里绝不包庇。”
他强压着心里的憋屈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但汉东的经济不能折腾。既然你不走潜规则,不送干股。”
李达康盯着林敬州,试探性地问。
“那你要什么条件,才肯把这三十亿的根,死死扎在汉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