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东市第一纺织厂的大铁门被人群堵死了。
白底黑字的横幅扯得笔直:“还我血汗钱,我们要吃饭”。
几百号工人戴着草帽,手里举着搪瓷缸子,在烈日下扯着嗓子喊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染料酸味。
祁同伟站在马路牙子上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。
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,紧紧贴在后背上。
“哥,你带我来这干嘛?”
祁同伟往后退了半步,躲开一辆按着喇叭要硬挤过去的解放牌卡车。
“这破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来,咱们来收破烂啊?”
林敬州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。
他看着那扇生锈的大铁门,视线穿过人群,落在厂区里那几座巨大的铁皮仓库上。
这不是破烂。
在他眼里,那些仓库里堆着的,是明晃晃的金条。
“走。”林敬州把烟头吐进旁边的下水道。
他没走大门。
领着祁同伟绕到厂区东边的家属院,翻过一道矮墙,直接跳进了办公楼后院。
祁同伟落地时脚崴了一下,疼得直吸凉气。
还没等他揉脚脖子,就被林敬州一把拉进了三楼厂长办公室。
推开木门。
屋里全是浓重的旱烟味。
厂长赵富贵瘫在人造革沙发上,谢顶的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油汗。
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,领口扣子崩飞了一颗。
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烟头,像个刺猬。
“谁让你们进来的!出去!”
赵富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坐直身子。
他以为是讨薪的工人冲进来了,吓得手在茶几上乱抓,想找个防身的东西。
林敬州没出去。
他反手把门锁上,拉过一把折叠椅,大马金刀地坐在赵富贵对面。
“赵厂长,想不想活命?”林敬州开门见山。
赵富贵愣住了。
他打量着林敬州。
年轻,穿得寒酸,但身上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你算哪根葱?毛都没长齐,跑这来消遣老子?”
赵富贵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,“信不信我叫保卫科抓你!”
“保卫科要是管用,你用得着躲在这抽闷烟?”
林敬州倾过身,手指敲在茶几玻璃上。
“两百万件积压的加厚防寒服,原定发往东欧的单子。外商违约跑路,你压了厂里一年的流动资金。”
他点出那几个要命的数字。
“三角债雪球越滚越大,银行明天就要来封账。外面还有三千多号工人等着买米下锅。”
赵富贵的手一抖,电话听筒砸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声音劈叉了。
厂里的债务是绝密,连副厂长都不知道具体的窟窿有多大。
“我不仅知道窟窿多大,我还能帮你填。”
林敬州从裤兜里摸出一份连夜手写的代销协议,甩在茶几上。
“这批货,底价我全要了。”
赵富贵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。
“全要?那他妈是两千万的货款!你拿什么结?拿你脚上那双破球鞋?”
“皮包过桥。”
林敬州没接他的茬,抛出一个九十年代初还很生僻的词。
“货我不付全款,先提走。三天后,资金回笼,我给你结清底价款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“你要是不签,明天市里的纪委和银行就会一起找你喝茶。你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过。”
赵富贵呼吸急促。
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劣质的西裤上。
他在赌。
反正已经是个死局,万一这小子真有通天的本事呢?
“就算我让你提货。”赵富贵咬牙切齿,“海关的批文早过期了!这么多防寒服,你连汉东省都运不出去!”
林敬州站起身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部红色的拨号电话。
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。
嘟声响了三下。
“喂。”电话那头传来梁璐的声音。
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“是我。”林敬州语速很快。
“借你王伯伯的人脉用一下。帮我开一张通关专列的批条,目的地是满洲里口岸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梁璐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补了一句,“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”
“办完事来长椿街一号找我。”林敬州挂断电话。
十分钟后。
赵富贵桌上的电话疯了一样响起来。
他哆嗦着接起听筒。
“赵富贵!你小子走什么狗屎运了?海关总署刚下特批,给你批了三个皮卡的运力专线!”
电话里,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吼得震天响。
赵富贵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。
他看着林敬州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怪物。
连省里都打不通的关节,这小子一个电话就搞定了?
林敬州把钢笔塞进赵富贵手里。
“签字。”
接下来就是疯狂的四十八小时。
有了特批的条子,厂里的货车连夜装车。
两百万件防寒服,直接送上了北上的列车。
林敬州没去东北。
九十年代初,汉东市火车站附近的友谊宾馆,住满了大把揣着美金和卢布的俄罗斯倒爷。
前苏联解体不久,那边轻工业极度匮乏。
防寒服在那边,比面包还抢手。
林敬州在一楼咖啡厅见到了几个最大的倒爷头子。
不用翻译。
他前世在商海浮沉三十年,俄语说得比这帮倒爷还溜。
直接拿出提货单和海关批文。
没有讨价还价的拉扯。
林敬州只给他们五分钟时间考虑。不买,就卖给隔壁桌的乌克兰人。
倒爷们看着那红彤彤的钢印,眼睛都绿了。
当场拍板,用现金和硬通货现结。
第三天傍晚。
长椿街一号,一间刚租下来的破旧出租屋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。
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,吹出温热的风。
祁同伟蹲在墙角。
他手里端着个铝饭盒,正往嘴里扒拉凉透的炒饼丝。
这三天他像个陀螺一样,跟着林敬州在火车站和纺织厂之间来回跑。
腿肚子都在抽筋。
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,表哥到底在变什么戏法。
出租屋的木门被推开。
林敬州走进来,肩膀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。
袋子上还印着尿素两个大字。
“哥,你买化肥干嘛?”祁同伟咽下嘴里的炒饼。
林敬州没说话。
他走到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铁架床前。
解开蛇皮袋的塑料绳。
抓住袋底,用力一抖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捆捆用牛皮纸扎好的百元大钞,像砖头一样砸在床板上。
蓝黑相间的第四套人民币。
纸币特有的油墨味,瞬间压过了屋子里的霉味。
第一个袋子倒空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。
钱堆成了一座小山,把那床发黄的凉席盖得严严实实。
电风扇的风吹过来,掀动了几张没扎紧的钞票边缘。
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祁同伟手里的铝饭盒砸在水泥地上。
炒饼丝撒了一地。
他僵硬地转过脖子,视线死死盯在床上。
“这是结清厂里底价后,剩的利润。”
林敬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语气平淡得像买了两斤白菜。
“整两百万。”
祁同伟张开嘴。
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觉得脑袋里有几千只蜜蜂在嗡嗡叫。
两百万。
他那个老鹰乡司法所的职位,干一百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。
祁同伟感觉双腿的骨头突然被抽走了。
他晃了两下,膝盖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祁同伟整个人跌坐在水泥地上,呆呆地看着那座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