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见悠顺着楼梯走到教学楼一楼大厅。夕阳把地砖烤得发烫。他抬手推开玻璃门,脚步一顿。
门外的石柱旁边拉扯着两个人。
雪村冰织单手攥着春日野穹的书包带。春日野穹双脚死死抵着地砖,拼命往后仰身子,鞋底在地面蹭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冰织你松手!我不跑,我真不跑!”
雪村冰织置若罔闻,空出的那只手朝前抬了抬。
春日野穹顺着方向转头,正对上风见悠探究的视线。她挣扎的动作卡壳了,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,连带着耳根都透着绯色。
风见悠走下台阶,掸了掸制服外套沾上的粉笔灰。
“放学不回家,在这儿搞体能训练?”
雪村冰织松开手指,顺势在春日野穹后背推了一把,将她整个人推到前面。
“风见同学,今天中午的事情,小穹弄清楚原委了。她白天的猜测在班里传出了不实的流言。我带她来道歉。”
她站得笔直,下颌微收,语调板正得像是在做工作汇报。
春日野穹揉着被勒疼的肩膀,小声嘟囔:“这也怪不得我脑补……谁让你在天台上那个九十度大鞠躬那么吓人。”
雪村冰织偏过头瞪了她一眼。
春日野穹缩起脖子,双手交叠贴在小腹处,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去。
“对不起风见同学!今天给你添麻烦了。明天一早我就去班里澄清,保证把这事平息下去!”
一天之内连收两个标准的大鞠躬。
风见悠按了按眉心。霓虹这边的高中生把面子和社交看得比天大。这种事情越描越黑,等明天春日野穹再去澄清一波,估计全校都在讨论了。
“免了。”风见悠摆手,“这种事过两天就没人提了。你们明天要是去澄清,我后天连进校门都费劲。以后少鞠躬就行。”
春日野穹直起身子,试探着打量他。
“真不生气?”
“气不着。天快黑了,早点回去。”
风见悠没再多看这两人,绕开她们,径直顺着林荫道走向校门外。
雪村冰织站在原地。她盯着那个走得毫无留恋的背影。这个转学生骨子里透着一股对周遭事物的漠视。不是装出来的清高,而是真的不在乎这些同龄人觉得天塌下来的社交危机。
这种完全游离在日常之外的超然感,让她越来越看不透。
……
离开学校,风见悠直接回到左京区白浦街的住处。
这是一栋带独门小院的三层别墅。他甚至不知道,这里距离雪村冰织的家不过两条街的脚程。
推门进屋,没有开灯。
第四阶的修为在身,周遭灵气早已洗刷过这具肉身。黑夜与白昼在他眼里没有丝毫区别。
脱下那身绷得浑身难受的学园制服,换上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宽松运动裤。他随意扭动了两下脖颈,颈椎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。
走到茶几旁,手指在底部木板上一抹。
暗格弹开。几张黄底朱砂的符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风见悠拈起符纸,随手塞进卫衣口袋。
后山地下埋着的那东西,阴气过重。告死之羽这种级别的灵材,周围难免伴生着些棘手的秽物,带上几张镇煞符有备无患。
推开二楼卧室的落地窗。夜风倒灌进来。
风见悠脚尖在窗台边缘轻轻一点。气海内的真气顺着经脉游走一圈,整个人凭空拔起,毫无迟滞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。
神代学园后山。
大片参天的古树遮蔽了月光。植被保护区的铁丝网在夜里形同虚设。这里平时连护林员都懒得巡逻,处处透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。
半山腰的一处高地上,枯叶无风自动。
风见悠落在地表。轻得像一片羽毛,没有踩碎哪怕一根枯枝。
他站在高处俯瞰下方的凹谷。下午在课桌上随手画出的寻渊阵图有了回馈。那股极其精纯的极阴之气正在缓慢向外渗透。
源头就在凹谷中心。
风见悠提步欲走,身形却硬生生刹住。
凹谷边缘的灌木丛里,一束微弱的光晕正在来回扫射。
有人。
风见悠隐去全身的灵力波动,踩着树干粗糙的纹理,无声无息地往下滑落了几米,借着茂密的树冠隐蔽身形。
光源来自一把强光手电。
拿着手电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女生。个子很矮,不到一米六。纯黑色的长发随便用皮筋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。
她正蹲在地上,一手拿着手电,一手拨弄着半人高的灌木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罗盘明明指的是这里……东西呢……”
嗓音软绵绵的,透着股不耐烦的执拗。
手电筒的光束偶尔扫过树干反弹回来,照亮了她的侧脸。
风见悠靠在树杈上,挑了挑眉梢。
熟面孔。
下午桐谷千雪递给他的那份《幻想旅行社团》入社申请表上,贴在第一页的证件照就是这张脸。
社长,月城琉璃。
风见悠不打算打草惊蛇,盘算着等这小个子女生转悠累了自己下山,再去挖极阴之物。就在这时,一阵夜风穿过峡谷,吹动了他连帽卫衣的下摆。
布料摩擦树皮,带出极为细微的“沙”声。
下方的月城琉璃猛地停住手里的动作。
她没有尖叫,也没有普通人遇到未知动静的惊慌。手里的强光手电猛地抬高,光束精准无比地锁定在风见悠藏身的树冠上。
白色的强光刺穿枝叶的间隙。
风见悠索性不躲了。单手在粗壮的树干上一撑,身体自由落体,稳稳降在月城琉璃前方五米开外的空地上。
月城琉璃后退半步,手电筒的光圈往下移,最终停在风见悠的胸口。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,她甚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。
“大半夜穿一身黑,你是在cos幽灵吗?”她长出一口气,“我还以为是护林大叔来抓人了。”
风见悠双手插兜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荒山野岭遇到陌生人,连跑都不跑。”
月城琉璃往前凑了两步,手里的光束晃了晃。
“坏人可没长你这副好皮囊。”她拉长了音调,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,“啊,你是二年A班新转来的……风见悠同学?”
风见悠没接话茬。
“月城学姐在这找什么?夜里山上不安全,早点回去比较好。”
话音刚落。
月城琉璃大拇指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。
咔哒。
光源熄灭。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,只剩斑驳的月光透过树叶洒在泥土上。
风见悠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黑暗中传来极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什么玻璃材质的物件被捏碎了。
原本平静的空气以一种夸张的速度降温。地表淤积的阴气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顺着月城琉璃脚下的泥土疯狂翻涌攀升。
落叶表面迅速挂上一层惨白的冰霜。
风见悠口袋里的黄底镇煞符开始发烫。
月城琉璃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一团惨绿色的幽火在她指尖凭空燃起。绿光映照下,她那张可爱的脸庞被切割得阴森诡异。
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,嗓音彻底冷了下来,连带着那股软绵绵的味道也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“风见学弟。”
“一个刚入学的普通转学生,是怎么知道我姓月城的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