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师长把那份汇报递过去,手指在纸上点了点。
老总,你瞅瞅这个。
他压低了嗓子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:这事儿太古怪了,没准儿真让孔捷说着了,小鬼子就是冲着咱总部来的。
要真是这样,麻烦可就大了。
副总指挥没吭声,下巴微微点了一下。
他不是没往这头想过,可想不通的是,总部才搬到大夏湾没多久,怎么鬼子这么快就摸清了位置。
总部转移是高度机密,就这么短的时间泄露出去,那还得了。
副总指挥和刘师长对了个眼神,两人脸上都没了平时的松弛劲儿。
是有内鬼了,还是别的什么岔子?
你说得对,这事儿不能当耳旁风。
副总指挥把烟头摁灭,抬高了声音:去,把陈赓给我叫来。
顺道让他跑一趟被服厂。
刘师长一咧嘴,笑出了声。
他还能不明白副总指挥的意思么。
李云龙那货就是头犟驴,得陈赓亲自去牵绳子,光派个通讯员去了屁用没有。
被服厂里头,李云龙正弓着腰往外送人。
旅长,您慢走啊。
慢走啊旅长。
哈哈哈。
陈旅长骂骂咧咧走远了,李云龙脸上堆的全是得意劲儿。
这回旅长亲自跑一趟,算是给他恢复名誉了。
苍云岭那一仗,他把坂田联队揍了个稀巴烂不假,可新一团也打残了,为这事儿他心里头一直硌得慌。
他心里门儿清,总部首长这是护着他。
换个军队,战场上违抗命令直接拖出去枪毙都不多,他却只是从团长变成厂长,这是给上上下下一个说法。
要不谁都这么干,队伍还怎么带,仗还怎么打。
如今台阶递到脚底下了,他再硬挺着就是犯傻。
他转身进了院子,嗓门扯得震天响:赶紧的,把那新军装给老子装上二百件,一件不少,我要拉走。
麻溜的。
车间主任苦着张脸,两只手摊开:厂长,没部里的条子,我哪敢做主啊。
李云龙眼珠子一瞪,直接怼了回去:谁让你做主了。
老子现在还是这儿的厂长。
装,现在就给我装。
我早说了,这厂长不能白干。
话撂下他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,腿脚利索得很,直奔独立团上任去了。
后头那些人嘀嘀咕咕咬耳朵。
杨村扎在土坡底下,灰扑扑的。
独立团的战士们杵在那儿,胸口堵得慌,脸上写着不服,又带着没处撒气的憋屈。
原来那一仗,独立团叫山本特工队咬了一口,死了四百多号人,才换来鬼子一个头盔,副总指挥火冒三丈,当场把孔捷撸了。
这次倒好,有陈正提前布置,伤亡少了一大截,还干掉六个鬼子,抢回两具尸体和全套家伙,结果孔捷照样被扒了军装。
陈正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。
看样貌副总指挥对这回交手窝了一肚子火。
可这也怨不得谁,孔捷点儿背,山本特工队头回亮刀子就劈在独立团脑门上。
没摸清对方路数,不挨闷棍才怪。
孔捷现在指挥上确实还得磨,比不上李云龙一肚子馊主意,也不如丁伟眼光毒辣看得远。
陈正从亮剑那本书里早把李云龙摸透了,那是个杀鬼子不择手段、护犊子护到骨子里、赏罚从不含糊的主儿。
所以李云龙要来顶孔捷的位子,他心里头没什么疙瘩。
村口摆着一排伤员,卫生员忙得脚不沾地。
李云龙一鞭子接一鞭子抽着马屁股赶到了杨村,翻身下来瞅见那些头部中枪的战士,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瞧见没。
孔捷蹲在那儿嘬旱烟,满脸都是窝囊气:跟以前碰上的鬼子不是一个路数。
从手里家伙到他们打仗的法子,压根儿没法比。
走,领你看看鬼子身上的玩意儿。
李云龙没接话,手伸过去把白布轻轻拽了拽,盖住了牺牲士兵的脸,然后跟着孔捷往团部方向走。
老孔,你给我掰扯清楚,到底怎么个情况。
孔捷胸口还堵着气,可还是前前后后把事儿全兜了出来。
听完,李云龙整个人愣了一瞬。
好家伙,那些鬼子都是陈正领着人干掉的,你孔捷攥着一个团还不如人家一个班?
这下子把李云龙胃口吊起来了。
老孔,不是我老李埋汰你,你也太掉链子了,一个团没留住鬼子,反倒是那陈正撂倒了这么多。
你自己说,丢脸不丢脸。
孔捷叫他噎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,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,甩下李云龙就大步往团部蹽。
还急眼了。老孔,站住。
老孔。
团部里头,兵们听说团长被撸了,都扎堆挤在那儿,孔捷一进来,一双双眼珠子黏在他身上不放。
一个个嚷开了。
团长,你别走。
团长。
团长,我欠你的。
要走咱一块儿走。
对,要走一块儿。
孔捷叫他们吵得脑仁疼,吼了一嗓子:闹什么闹,都给我消停点。
瞧你们那点儿出息。
一个连长眼圈泛红,抢在前头说:团长,我打入伍就在独立团,您是我头一天认得的团长,第二天就记住我叫啥了。旁人问我杀鬼子哪来这么大劲头。
我就告诉他们,团长在后头瞅着我呢。
这回头上换个新团长,我们咋打鬼子。
有个兵梗着脖子接茬:没错儿。
要走把咱们都捎上,要不你拿枪把我们全点了也成。
孔捷脸一绷,张嘴就骂:你个小兔崽子。
你打鬼子是替我孔捷打的啊。
你是替你爹,替你娘,替你姐,替你妹子,替那些死得冤屈的同胞打的。
全给我滚,别让新团长瞧笑话。
李云龙把大伙对孔捷那股子热乎劲儿瞧在眼里,心里头有了盘算。
他迈进团部,眼一扫落在桌面上那堆装备上,眼神刷地就变了。
美式冲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