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刚落地,山坡上坐着的人便齐刷刷站直了身子。
风沿着高处扫过林梢,声音又急又响。可弟兄们屏着气,视线全聚在林泽锡那里,没人敢分神。
“下面的话,听清楚。”
他开口时并不高声,偏偏把整片山坡压得很稳。
“分西县城这一仗,只图一个快字。城拿下就走,不能把时间耗给鬼子。”
“从特战队里挑出十个人,抢在前面进县城。等炮声起来,你们马上把城门控制住。”
林泽锡换了个方向,手指落向另一队人。
“五十个特战队员带二百弟兄,迫击炮、炮弹,全部归你们带。十几里外有鬼子往这边增援,那伙人必须拦在半道上。”
“交火之后,别放一个过去。两个钟头,给我顶满;就算手里的弹药打没了,阵地照样不能丢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山下,投向那座县城。
“城里的日军,交给我。”
“五十门榴弹炮往山下送,炮口统一指向县城。炮弹没消耗完,所有人都不许冲锋。等我发令,再进城杀敌。”
“清不清楚?”
山上立刻传来整齐的答复。
“清楚!”
头一回正面打鬼子据守的县城,紧张自然压在每个人心里;但另一股兴奋,也在他们胸口烧着。
随后,林泽锡一个个点了人名,将两路队伍的兵力和差事安排下来。
一片树丛后,李云龙和张大彪早已伏近。
望远镜举在李云龙手中,他只看了一阵,人便怔住了,嘴也微微张着。
“那是……”
张大彪压着声音凑过来。
“团长,您看到谁了?”
镜筒被李云龙握得更死,眼珠快要贴到上面。
“张大彪,你先猜猜,对面那人是谁。”
“天成兄?”
“可不就是他!老子早说没猜错,这小子还真摸到这儿来了!”
他抹过嘴边,惊讶里夹着几分琢磨不透。
“可他带这么多人过来,是要做什么?”
望远镜稍稍偏低,李云龙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更夸张。
“那一片压着的,难道是……榴弹炮?”
“娘的,真是榴弹炮!”
“天成兄竟把这东西弄到山上了?”
张大彪连忙伸脖子朝外看。
“团长,您确定没看岔?那排黑乎乎的大东西,真是榴弹炮?”
李云龙把镜子拿下来,又拿手背擦了擦。
“一开始,老子也当是自己看错了。”
“但现在能肯定,那里就是天成兄的队伍。”
远处的炮阵让他越看越激动。
“那么重的大家伙,硬是让他给运上山。天成兄这人,真他娘是个怪才。”
“换了别人,脑子里都不敢冒这个念头;到了他手里,不光能想,还办成了。”
张大彪沉默了半天。
那种炮的分量,他亲自见识过。搬到山顶这种事,过去别说遇到,听都没听人提过。
忽然间,他拍响额头。
“对了!”
“这些炮,原来不是就在天成山上?”
既然能送到第一座山,送来第二座,仿佛就不是那么离谱。
但张大彪看着远处,还是没能回过神。
林泽锡那伙人,打从一开始就不能按寻常人去算。
李云龙已然笑出声来,随手把望远镜塞进怀里,朝外跨步。
“张大彪,走。”
“咱们见天成兄去!”
他的声音刚飘出来,人已经钻出了树林。
这时,林泽锡已经把全部人手派妥。
县城由他亲自率三百弟兄和五十门榴弹炮进攻。剩下两百五十人携带迫击炮,赶到预先定下的地点,专门阻住日军那支援兵。
分派结束,他挥下手。
“走!”
山上顿时热闹起来。
炮车被推着移动,弹药由人扛起。进攻县城的人马沿山道下去,阻援的队伍则顺着山脊绕开,往十几里外赶。
下至山脚,林泽锡抬手示意。
十名特战队员当即脱离大队,向分西县城急赶,要先一步混进城内。
其他人则停下来略作歇息。
得给那十个人腾出时间。
林泽锡估算着时机,提起加特林,站到队伍最前方。五十门榴弹炮由弟兄们推离林间,慢慢送往县城外那块空地。
城墙很快便横在视野中。
墙体约有两层楼那么高,城门敞开着,几十个日军持枪守在那里。入城的路上还横着沙袋和木桩,做成了障碍。
林泽锡留在阵前。
榴弹炮后坐的力道不小,三角架只有立稳,弟兄们才能把炮阵真正展开。众人早已练得熟手,日军毫无察觉时,所有炮位便已架设完毕。
“大当家,炮都摆好了!”
“请您发令!”
林泽锡没有回身。
“放!”
两分钟前,分西县城中。
城内最大的宅院,正被日军当作指挥部使用。
正屋里悬着一面太阳旗。旗下,少将平陆勇夫坐在桌边,左掌压着晋中地图,右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,听着部下的报告。
“平陆勇夫少将阁下,增兵投入大扫荡之后,皇军推进极快,收获也很大。”
“前线已经报来消息,数处土八路据点被皇军彻底踏平。”
“若非土八路逃得太快,战果还能再扩大。”
“皇军稍一用力,他们就撑不下去,只会往后退,只会逃。”
“照这样的局势,他们没有几天能折腾了。”
“扫荡部队不到半日便夺占大片地方。各路都在往前,近处走出十余里,远的已经推进数十里。”
“皇军经过之处,土八路不是藏起来,就是仓皇逃走,连交战的胆量都没有。”
“很快,晋中和晋西北都会落到帝国手中。”
平陆勇夫点了点头,显得很满意。
“呦西。”
“帝国必定获胜!”
他起身拍桌,放声大笑。
“坂田那次败仗,不过是一次失手。帝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“所有同帝国作对的人,早晚都得被清除。我平陆勇夫会叫他们记住,帝国不可战胜!”
一声炸响突然闯进宅院。
声音像闷雷,直直砸进屋里。
平陆勇夫脸上的笑意卡住了。
炮声?
县城离战场有百余里,为什么炮弹会打到这里?
凉意从他后背窜起,他脱口厉喝:
“什么地方开炮?!”
县城外,五十门榴弹炮已经摆成长线。
装填。
开炮。
炮手手上的动作快得惊人。
林泽锡一声令下,五十发炮弹接连从炮膛里冲了出去。
“嗵——”
密密麻麻的轰鸣连在一处。
数十门炮一起爆发,地面像被重重踩了一脚,猛地颤动起来。炮口火光迸射,气浪卷着尘沙往四下翻腾。
林泽锡脚下的地也在持续发抖。
炮口时亮时暗,炮手却没有片刻闲下来。填炮弹,击发,再填炮弹,再度击发。
“嘭!”
“嘭!”
“嘭!”
巨大的响声没个停歇。
城门处的日军被炮火吓得一颤,齐齐朝城外看去。
耳朵里只听得到轰响。
眼前是被卷起的烟尘,是不断炸开的火光。
没人知道怎么回事。
哪里的部队?
他们什么时候摸到城外的?
那边摆开的……竟全是火炮?
目标还是县城?
日军的脸色一下发白,眼珠子瞪得很大。
这么多炮,直接放在城外?
这不可能。
像是白日撞鬼。
光凭炮声,他们已经能想到炮弹砸进城内后会是什么场面。
忽然,有个日军发现了炮阵中的旗帜。
他的瞳孔缩紧,嗓子喊得发裂。
“黑旗!”
“是他们!”
“土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他们从哪弄来这么多炮!”
这句话让其余日军都惊醒过来。
“往城里撤!”
“快把门关上!”
日军疯了似的朝城内挤。原本随手便能合拢的城门,此刻被一群人拼命推动,谁都怕自己慢上一步。
炮阵前方,两个人从林子里冲出。
独立团团长李云龙。
营长张大彪。
李云龙刚离开树林,耳边就撞上林泽锡下达的命令。
接着,五十门榴弹炮一同怒吼。
他和张大彪的脚步全停住了。
炮声震耳,两条硬汉站在那里发愣。李云龙仰着脑袋,嘴巴张开许久也忘了合。
五十门火炮齐射。
这场面实在太凶。
李云龙做梦也没料到,自己活着还能亲眼看见这样的阵势。炮火不停砸向县城,他喉结一滚,重重咽下一口唾沫。
能瞧见这一幕,值了。
张大彪也完全失神。
他从没想到,五十门榴弹炮同时铺开,声势竟强到这种地步。
每一次炮响,都像一把重锤砸进胸膛。
沉重。
凶狠。
爆响密得吓人,胸口都像快被震裂。真要让所有声音叠成一道,怕是人当场就得聋掉。
张大彪狠狠吸气,脑袋才略微清醒。
李云龙抬手托住下巴,也从震惊里找回神。他在炮阵中不停找人,很快认出那道熟悉的背影。
林泽锡手中还提着加特林。
有弟兄发现李云龙,先愣了愣,认出他后,谁也没有上前阻拦。
李云龙快步冲过去,到了林泽锡身边就喊。
“天成兄,这回老李服你了!”
“你这阵势,够他娘猛!”
林泽锡听到声音,转过头来,显出意外。
“李云龙?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没见我正打仗?”
“县城还没拿下,忙着呢!”
炮火声太重,李云龙压根没听见这些。他只顾盯紧炮阵,兴奋得唾沫横飞。
“天成兄,老李认识你,真没亏!”
“好家伙!”
“五十门榴弹炮,你还能翻山越岭拖到这里,专门轰鬼子的县城!”
“够野!”
“鬼子到处扫荡,你倒好,抡起大炮就砸他们的指挥部。”
“你算什么土匪?你是土匪祖宗!”
“老李这脑子都快不够用了。谁能想出你这样的打法?”
林泽锡耳力胜过常人许多,炮火之中仍听清了大半。
他看李云龙激动得厉害,只是笑了一下,并未接话。
刚刚那些话,老李分明一句都没听到。
不然,也不会是这副活像撞见鬼的模样。
林泽锡抬手,往县城方向一指。
李云龙皱眉看过去,紧接着又被那边的情景惊住。
炮弹正一片片落进城中。
齐射一轮接一轮,上百发炮弹打向县城各处,火光接着火光炸开。
这样的景象,李云龙直到今天,才第一次亲眼见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