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还没算王维志私下欠下的一堆人情，
求人家调配钢材，求人家借车运输设备，求人家仓库腾出地方……
他厚着脸皮跑断了腿，磨破了嘴皮子，就为了让“蛟龙一号”的研制顺利进行，不出现断档。
李德荣没多说废话，拉开抽屉，“啪”地甩出几张报表：“自己看看。”
“瞧瞧这半年的收支情况，军费开支、民政事务、城市重建、剿匪行动、粮食发放、学校建设……哪一项不是急需用钱？”
他摊开双手：“国家现在就像一口漏水的锅，到处都需要修补，可手里连一勺水都没有。”
“上回那二十万，还是我在财经委门口堵着人，软磨硬泡，把脸皮都豁出去才要来的。”
“不是不知道飞机有多重要，实在是没钱了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。”
王维志翻了几页报表，苦笑着说：“还真是……从南到北，就咱奉天一家领到了这笔钱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那……飞机厂的事儿，您看……”
语气里透着没底，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。
李德荣沉默了几秒钟，叹了口气：“奉天财政和军备部再坚持坚持。实在没办法的话，就先缓个两年。等全国局势稳定下来，经济状况好转一些再说。”
谁都清楚，
没有喷气战斗机，就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国防。
可眼下，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都是个大问题。
学者们说得有道理：饭都吃不饱，谁还有心思去擦枪备战呢？
王维志抹了一把脸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那……您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？批个文件，同意沈阳建设机场。我回去好歹也有个交代。”
他眼眶泛红，情绪几乎要失控了。
几十号技术员和几百个工人，三个月没日没夜地苦干，图纸堆积如山，手上磨出的茧子都渗出血来，可到头来，自己跑了一趟北平，却拿不到确切的消息……
这让他如何去面对大家？
“手头紧？”
奉天军工厂的会议室里，刘总工愣了一下，手中的搪瓷缸差点没拿稳。
“王厂长，您是说，去了趟北平，结果什么实际支持都没带回来？”
王维志搓了搓后脖颈，脸上满是尴尬。
“也不能说一分钱都没争取到……批文倒是拿回来了，上面的红章盖得鲜亮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便把一个灰布文件袋重重地推到会议桌上，袋子的边角还沾着些车站的灰尘。
刘总工顺手拿起来翻开，看了几眼，顿时愣住，随后苦笑着摇头：“哎哟，这是只批了‘同意建设’，却没给‘资金支持’啊！”
他转手将文件递给邱文：“老邱，你看看，这项目是接下来了，可咱们口袋比脸还干净。”
《关于批准设立奉天军工六厂的专项批复》
邱文接过文件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。
当初“蛟龙1号”发动机立项时，王维志能争取来一笔经费，邱文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毕竟，没人比他更清楚国家当下的艰难处境，
南边和国民党的战事还没完全结束，国库的账本上，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前线：子弹、军装、粮草、伤员转运……哪一项不是烧钱的无底洞？
哪还有多余的钱投入到新工厂的建设中呢？
“上面具体是怎么说的？”邱文直截了当地问道。
王维志叹了口气，肩膀都塌下去几分：“让咱们自己想办法。人员和设备方面，东北已经解放，上级会全力配合；但钱嘛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嗓子有些干涩：“‘现在账上实在没钱’，这是原话。要不……就缓两年？”
刘总工一听，立刻耷拉下眼皮，端起缸子猛灌了一口凉茶，咕噜咕噜咽下去后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：“技术条件都具备了，可资金却如此匮乏，这叫什么事儿啊……”
话语里满是无奈与苦涩。
眼瞅着在航空领域，咱们真的有机会奋起直追，结果却卡在了最关键的环节，没钱。
王维志和刘总工都沉默了，没再说话。
不是他们不着急，而是心里明白着急也没用。
前线的战士们吃的是糙米饭、窝头，穿的是单薄的棉衣，他们怎么忍心伸手去动战士们的补给？
别说组织不会同意，他们自己内心的那杆秤，也过不去这道坎。
“两年……”王维志声音低沉，“就目前的情况来看，就算拖到三年，恐怕也等不来这笔钱。”
他和刘总工对视一眼，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认命。
但邱文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。
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。
这种情况，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战争尚未结束，又要筹建飞机厂，这摊子一旦铺开，少说得上千万现大洋。
对于当下的国家而言，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，而是根本看不到钱从哪里来。
按照原本的发展轨迹，要等到1953年初，国家才会在五年计划里正式确定奉天飞机厂项目。
前前后后折腾了整整五年，为什么呢？
就是因为抗美援朝这场战争，让上头彻底清醒过来：
没有强大的空军力量，说话就没有底气；没有自己生产的战斗机，边防线就始终让人提心吊胆。
那场战争，促使新中国下定决心大力发展军工。
当然，新中国也没有偏废，经济建设和军工发展两手抓。
但邱文不想等。
他一天都不想等。
“上级的意思，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，对吧？”
邱文突然开口，声音虽不大，却如同石头落入水中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王维志和刘总工齐刷刷转过头，
这小子……语气有点不寻常啊。
还真被他们猜对了。
从提出研发“蛟龙1号”的那天起，邱文就料到可能会有今天这一幕。
所以他早有准备，只是，
这个办法，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，称得上是“离经叛道”。
弄不好，还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“乱来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