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总管跪在地上。
一只脚光着。
刚才跑得太急,鞋掉在门槛外面了。
灰布袜子在金砖上蹭破了洞,露出半个大脚趾。
大殿里的嗡嗡议论声,像被人一刀切断了。
几百个官员同时闭上嘴。
刚才还盯着外面金银的狂热眼神,现在全变了味。
吐蕃。
这两个字在大唐朝堂上,分量很重。
那是盘踞在高原上的野狼。
兵部侍郎往后缩了半步。
靴底擦着金砖,发出一点刺耳的杂音。
这几年吐蕃没少在边境打秋风。
骑着矮脚马,抢了粮食和女人就往高原上跑。
大唐的兵追不上。
硬追上去,士兵就会头疼呕吐,喘不上气。
连路都走不稳,更别提拿刀砍人了。
老兵管那叫瘴气。
谁拿那帮野人也没办法。
这块骨头太硬,磕牙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。
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。
石头表面有点冰凉。
硌着掌心的软肉。
要是放在半个月前。
听见吐蕃使臣进京,他肯定觉得头疼。
脑门上的筋都得跟着跳两下。
但现在。
他没觉得烦。
甚至想笑。
李世民把红宝石揣进袖兜里。
布料往下坠了坠。
他直起腰。
后背离开龙椅的木靠背。
骨节发出两声轻响。
他手里有钱了。
外头广场上堆着比国库还多三倍的金银。
更要命的是,他有个在外面杀人不眨眼的儿子。
老六那小子,刚把西域三十六国全给平了。
大炮火枪架在那,几十万异族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大唐的腰杆子,从来没这么硬过。
“慌什么。”
李世民声音很稳。
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底气。
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王总管。
“把鞋穿上。”
“大唐的太极殿,容不得这副乱糟糟的酸样。”
王总管赶紧爬起来。
一瘸一拐地跑去门边找鞋。
“宣吐蕃使臣觐见。”
李世民大手一挥。
明黄色的袖子在半空划过。
底下的小太监扯着嗓子往外喊。
声音一道道传出去。
没过多久。
大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皮靴子踩在台阶上,咚,咚。
踏得很重。
禄东赞带着两个随从跨过门槛。
这人个子不高。
肩膀却宽得吓人。
身上裹着没硝制干净的牦牛皮。
头上编着几十根细辫子,油腻腻的,打着结。
他一进门。
一股浓烈的酥油味混着几天没洗澡的汗酸味。
直接在空气里散开。
旁边的几个文官闻到了,直皱眉头。
拿宽大的袖子掩着鼻子,往后躲。
禄东赞脸颊上有两块高原红。
被长安城的冷风一吹,透着点紫。
他走得不急不缓。
眼睛往殿外那些装金子的木箱上扫了一眼。
眼皮跳了一下。
贪婪的光在黑眼珠子里打了个转,很快压了下去。
走到大殿中央。
他没下跪。
右手按在左边胸口上。
敷衍地弯了下腰。
“吐蕃大相禄东赞。”
他的汉话咬字很重,带着生硬的腔调。
“见过大唐皇帝。”
李世民没叫他免礼。
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大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劈啪声。
禄东赞站直身子。
刚张开嘴,准备说话。
“大唐……”
“你等会儿。”
李世民直接出声打断了他。
没给他留一点面子。
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来。
两手背在身后。
往前迈了一步,停在玉阶的边缘。
“禄东赞。”
李世民叫他的名字,语速放得很慢。
“你进宫的时候,看见外头那些大车了吧?”
禄东赞愣了一下。
没摸清这大唐皇帝的套路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朕的六皇子,刚从西域送回来的。”
李世民抬起右手,指着殿外。
唾沫星子在嘴边飞。
“西域三十六国,现在全是大唐的属地。”
他走下两级台阶。
靴底踩在白玉石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们吐蕃在高原上,消息可能不太灵通。”
“朕今天心情好,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“前阵子,高句丽知道吧?”
李世民盯着禄东赞的眼睛。
“三十万大军。辽东城。”
“朕的六皇子,带了三千人。”
李世民竖起三根手指。
在半空晃了晃。
“就三千人。”
“连个攻城锤都没带。”
“走到辽东城下,一拳头!”
李世民猛地握紧右拳,在空气里狠狠砸了一下。
骨节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两尺厚的包铁大门,直接碎成了木头渣子!”
“半天功夫,十万人全成了死尸。”
“高句丽大王的脑袋,现在还挂在平壤城墙上吹风呢。”
禄东赞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。
他以为大唐皇帝在吹牛。
徒手碎城门?
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?
他暗暗咬了咬牙,觉得这中原人真能扯淡。
李世民没停嘴。
他兴奋得很。
这大半年的憋屈,全在这几句话里发泄出来了。
“还有吐谷浑。”
李世民走到大殿中间。
离禄东赞只有五步远。
他身上的熏香味道压过了对方的酥油味。
“慕容伏允那条老狗,趁着大唐东征,跑来西北打劫。”
“你猜怎么着?”
底下的大臣们也听得热血沸腾了。
兵部侍郎直起身子,接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!那慕容伏允可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!”
侍郎声音洪亮,唾沫乱飞。
“六殿下弄出了几根生铁管子。”
“轰隆一声打雷。”
“几十里外的王帐直接平了!”
“十几万吐谷浑骑兵,吓得跪在地上喊爷爷!”
“现在吐谷浑这三个字,在史书上已经除名了!”
禄东赞旁边的两个随从脸色变了。
吐谷浑他们知道。
那帮人在西北一带很能打。
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?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透着惊疑。
程咬金也忍不住了。
他粗着嗓子接话。
“就是!”
“俺老程亲眼看见的!”
“那铁球砸过去,一条直线上的马和人,直接成了肉酱!”
“血糊糊的一大片,拿铲子都铲不起来!”
程咬金手舞足蹈,比划着爆炸的场面。
“你们吐蕃要是想尝尝这滋味。”
“尽管放马过来!”
李世民很满意大臣的配合。
他大笑出声。
笑声在太极殿的房梁上打转。
“听见了吗?”
李世民盯着禄东赞。
“高昌国不信邪,一天时间城墙被轰成烂泥。”
“龟兹国反抗,直接被火枪打成血筛子。”
“现在这西域走廊上,谁听见大唐六皇子的名字。”
“不吓得尿裤子?”
大殿里的气势已经推到了顶点。
所有大唐君臣都在等着吐蕃使臣的服软。
刚才还发抖的文官们。
这会儿一个个把背挺得笔直。
看着吐蕃使团的眼神,全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。
仿佛刚才那个徒手碎城门的人是他们自己。
李世民喘了两口粗气。
觉得有点口干。
但他心里爽快极了。
这种仗势欺人的感觉,比当个受气包皇帝舒服太多了。
他等着看禄东赞吓破胆的样子。
等着这高原野人跪在地上的求饶。
禄东赞站在原地。
没动。
他抠了抠手背上的一块死皮。
指甲把那块干皮撕下来,露出一点红肉。
他听完这些话。
脸上并没有李世民期待的恐惧。
相反。
禄东赞的嘴皮子动了动。
慢慢扯开。
露出一口被酥油茶染黄的牙齿。
那是一个很诡异的冷笑。
透着一股子根本不在乎的野性。
你大唐再能打又怎么样?
你的火炮再厉害,能推上空气稀薄的高原?
你的士兵再凶,到了大雪山上,还不是得趴在地上呕吐等死。
吐蕃的天险,就是最无敌的屏障。
禄东赞抬起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。
迎着满朝文武的目光。
他往前迈了一大步。
厚重的皮靴砸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再次把手放在胸前。
微微行了个不怎么恭敬的草原礼。
动作散漫敷衍。
“大唐皇帝陛下。”
禄东赞的声音很大。
在安静的太极殿里炸开,带着十足的嚣张。
“外臣此次前来,不是来听故事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李世民错愕的脸。
一字一顿,大声喊道。
“而是替我家赞普。”
“来求娶大唐长乐公主和亲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