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炎脸上的皮肉扯动着。
那个透着狂妄的笑,在满脸黑灰的衬托下显得特别扎眼。
他没去管李世民僵住的老脸。
把搁在膝盖上的燧发火枪随手扔在旁边的破木桌上。
枪托撞着桌面,啪嗒一声。
铁件摩擦出几分刺耳的声响。
“威力大不大?”
李炎站起身。
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煤渣,发出咔啦咔啦的碎裂声。
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火药粉末。
“老爹你自己看就知道了。”
他懒得多费半句口水去解释什么叫火器。
跟这帮拿着冷兵器砍了一辈子人的老将讲火药膨胀。
对牛弹琴。
不如直接让他们听听响。
他扬起裹着厚茧的左手。
在半空里猛地往前一挥。
“装药!”
声音混在风里,带着一股生硬的铁锈味。
底下的炮兵营瞬间动了。
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从木棚里钻出来。
这些人都是大雪龙骑里挑出来的壮汉。
身上全是被炉火烤出来的油汗。
他们搬起地上的大木桶。
木桶盖子一掀。
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夹着木炭的焦苦味,直冲脑门。
呛得旁边的程咬金直打喷嚏。
老程揉了揉发酸的宽大鼻子,甩掉手上的鼻涕水。
黑漆漆的火药粉末被粗瓷大碗舀出来。
顺着滚烫的炮口倒进去。
铁管子吃进火药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几个老兵拿起包着破毡布的长木杆。
顺着炮口捅进炮膛里。
嘿咻,嘿咻。
几个大汉一边喊号子,一边死命往里捣。
木杆撞击生铁,发出闷声闷气的咚咚声。
把松散的火药压得结结实实。
只有压得越实,炸开的劲才越大。
“上最高规格的开花弹!”
李炎又吼了一嗓子。
喉咙里吸进一口煤烟。
他偏头咳了一声,吐了口带灰的唾沫在沙地上。
两个大汉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生铁球走过来。
铁球表面有些坑洼不平。
那是土法铸造留下的砂眼。
里头被掏空了,塞满了粗火药和生锈的碎铁片。
这玩意儿比实心铁弹还要重上十几斤。
两人抬得脖子上的青筋直冒。
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铁壳子上,嗞啦一声蒸发了。
咕噜。
铁球被塞进炮口。
顺着生铁内壁滑到底,发出一声发闷的磕碰声。
引信被小心翼翼地插进炮尾的小孔里。
长长的一截麻绳露在外面。
上面挂着一层灰白色的火药渣。
李炎没站在原地等。
他几步走到正中间那门最大的主炮跟前。
双手抓住粗糙的实木轮轴。
手心贴着有些扎手的木刺。
腰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衣服底下的骨节咔吧作响。
咯吱。
几千斤重的炮车被他硬生生往前推了半尺。
轮子在碎矿石上碾过,压出一道深坑。
他蹲下身,眯起一只眼。
视线顺着黑色的炮管往前延伸。
目标是三里外的一座石头山。
那山光秃秃的,全是灰白色的硬石头。
山壁陡峭。
连根杂草都不长。
平时西北的大风刮上去,连点石皮都刮不下来。
硬得像块啃不动的骨头。
李炎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黑灰。
手底下发力,继续调整炮口的仰角。
底下垫着的厚木楔子被他一脚踢进去两寸。
木块卡在缝隙里发紧。
炮口微微往上抬起。
正好对准了那座石山的半山腰。
李世民站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。
风吹得他的明黄披风胡乱拍打着小腿肚子。
他看着李炎这番折腾。
两道眉毛快锁到了一块。
心里那股子不安一直往胸口上窜。
压得他呼吸有点短促。
他身后的李靖往前凑了凑。
脚底踩着一块烂木头,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”
李靖压低嗓子,声音沙哑干涩。
“这铁管子连个机括都没有,就塞点黑粉子和铁球。”
“没弓弦也没绞盘。”
“这怎么发力?”
“真能打到三里外那座山上?”
程咬金在旁边撇了撇厚嘴唇。
粗大的手指头抠了抠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。
指甲盖里全是沙土。
“俺看悬。”
“那石头山硬得跟铁王八似的。”
“就算拿咱们大唐的八牛弩去射。”
“最多也就崩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皮。”
老程拿脚尖踢飞了一块煤渣。
“这铁棍子能干啥?难不成还能把山给推了?”
李世民没接这茬。
他紧紧闭着嘴。
死死盯着李炎的动作。
后背上的冷汗被干风一吹,拔凉拔凉的。
他有一种预感。
今天在这破荒原上看见的东西。
会把他大半辈子打仗建立起来的脑子全给砸个稀巴烂。
李炎调好了角度。
站直身子,拍了两下手上的土。
他转身走到旁边的废油桶跟前。
地上生着个火盆。
火盆里的煤块烧得通红,噼啪作响。
他弯腰抽出一根烧得前端发红的木柴。
火苗在风里呼呼地抖。
热气烤着他的手背,皮肤有些发烫发红。
他没戴手套。
就这么捏着滚烫的木柴。
一步步走到炮尾。
十几门大炮排成一字长蛇阵。
黑压压的一排。
引信全露在外面。
像一根根等着要命的导火索。
李炎举着手里的火把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手腕往下一点。
火星子直接对准了那根浸了油脂的麻绳引信。
呲啦——
火苗咬住引信的瞬间。
爆出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花。
刺鼻的白烟立刻升腾起来,糊了半边天。
火星顺着引信飞快地往炮膛深处钻。
烧得劈啪作响。
速度快得刺眼。
“捂住耳朵!”
李炎丢掉木柴,大吼了一声。
声音扯得很大。
他自己往后退了两大步。
双手抬起来,死死捂住了耳朵。
嘴巴微微张开。
这是为了平衡爆炸时那种撕裂耳膜的恐怖气压。
李世民愣在原地。
脑袋还有点发懵。
还没反应过来李炎那句提醒是什么意思。
双手还背在身后。
那几根短短的引信,已经烧到了尽头。
火星子钻进了黑火药堆里。
轰轰轰——!!!
万雷齐发。
这声音根本不属于人间。
像是天被一柄几万斤重的大铁锤,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窟窿。
巨大的声浪带着实质般的破坏力。
排山倒海一样疯狂地往四周推挤。
十几团刺眼到让人瞬间瞎目的火光。
同时从黑漆漆的生铁炮口里喷吐出来。
火舌足足有一丈多长。
空气被高温瞬间点燃。
浓烈的白色硝烟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把整个试射场彻底淹没。
地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是真的跳了起来。
李世民觉得脚底下的地皮像水波一样翻滚。
靴底脱离了地面半寸。
一股狂暴的气浪夹着砂石和热风。
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。
像是被一头发狂的公牛迎面撞中。
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。
耳膜被震得快要裂开。
里面传来尖锐刺耳的嗡嗡长鸣。
除此之外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胸腔里的心脏仿佛停跳了一拍。
身子彻底失去平衡。
扑通一声。
李世民双腿发软,直接跌坐在满是棱角的矿渣堆里。
尖锐的黑石渣扎在屁股和手心上。
划破了丝绸料子,扎进肉里。
他竟然连一点疼都没感觉到。
脑子里全被那声雷鸣占据了。
后面的李靖和程咬金更惨。
这帮在死人堆里睡过觉的老将。
被这毁天灭地的雷声吓得丢了三魂七魄。
连大唐名将的脸面都顾不上了。
下意识地抱住脑袋。
扑倒在脏兮兮的黑泥地里。
手掌死死捂着耳朵,大张着嘴巴拼命喘气。
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烂叶子。
十几颗沉重的开花铁弹。
带着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残影。
在半空中划出十几道带着黑烟的死亡弧线。
速度快到了极限。
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。
几秒钟后。
三里外的那座荒芜石山。
爆开了十几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。
火球膨胀的速度快得吓人。
光芒闪过之后,才是第二波震天动地的连环爆炸声传过来。
铁球里的黑火药被引爆。
成千上万块锋利的碎铁片,以狂暴的速度向四周溅射。
伴随着撕裂一切的冲击波。
狠狠切进了坚硬的山体岩石里。
那座光秃秃的坚固石山。
在李世民和一众老将呆滞到极点的目光中。
从半山腰的位置开始。
猛地往里凹陷。
无数条巨大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山体。
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崩塌。
大块大块重达几万斤的巨石。
被硬生生炸裂开来。
脱离了山体。
顺着山坡轰隆隆地往下滚。
石缝里的干泥土被炸成了漫天的灰粉。
整座山头。
在肉眼可见的塌陷中。
被一点点削平。
烟尘腾起几十丈高,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云。
把那半边冷清的天空都给遮黑了。
地面的震动一直传到脚下,久久不息。
大风刮过来。
把试射场的白烟吹散了一些。
李世民双手撑在矿渣上。
呆呆地看着远处。
刚才还矗立在那里的石头大山。
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变成了一大片平摊的碎石废墟。
风里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和硫磺味。
几块被爆炸抛上半空的碎石头。
划过几里的距离。
带着嗖嗖的破风声掉了下来。
啪嗒。
一块拳头大小、带着焦黑痕迹的灰白碎石。
直接砸在李世民那只金线绣成的龙靴旁边。
砸出一个两寸深的小土坑。
石面上的热气有些烤人。
烫着龙靴边缘的牛皮,发出一股淡淡的焦臭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