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跪在地上。
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,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。
汗水流进眼眶里,杀得眼球生疼。
他不敢拿手去揉。
老胳膊老腿跑了这么长一段路,骨头缝都在冒酸水。
那摞铁皮木箱砸在金砖上。
边角的铁皮蹭出一溜火星子。
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音。
铁皮上有些生锈,掉下几块暗红色的铁锈渣。
李靖抬起头。
目光正对上李炎手里那把方天画戟。
刃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。
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硬壳。
大殿里的穿堂风一吹,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往鼻孔里灌。
地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血拖痕。
那是太子刚刚留下的。
血迹还没干,泛着黏糊糊的光。
李靖是个聪明人。
打了一辈子仗,见过的死人比别人吃过的盐都多。
但他现在后脊梁骨全是冷汗。
里衣湿透了,紧紧贴在背上。
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这几天长安城发生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全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世家死绝了。
侯君集脖子断了。
魏王府的大门碎了。
现在连太子都被打断双腿拖了出去。
龙椅上那个往日英明神武的皇帝。
此刻像个漏了气的破皮囊。
瘫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李靖懂了。
要是再让这个煞星在长安待下去。
这太极宫的房顶迟早得被他给掀了。
李家这大唐天下,估计也剩不下几个活人。
这活阎王根本不按套路出牌。
谁惹他,他就弄死谁。
简单粗暴。
李靖咽了口唾沫。
嗓子里干涩得发疼。
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,把那几个铁皮木箱往前推了推。
铁皮摩擦地砖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“殿下……”
李靖一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咳嗽了两声,把气喘匀。
“这……这是老臣一辈子打仗写下的兵法战书。”
“全在这里了。”
他手有些哆嗦,去解箱子上的黄铜锁扣。
锁扣有些紧,弄了两下才抠开。
木箱盖子翻开,发出一声吱呀的木头摩擦音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竹简和绢帛。
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防虫的樟脑味。
李世民坐在上面,眼皮耷拉着。
看着下面这个老臣,没吭声。
李靖根本没看皇帝。
他仰着头,看着李炎那张冷漠的脸。
“六殿下神武。”
“这长安城……太小了。”
李靖说话有点结巴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词。
“池子太浅,装不下您这尊大菩萨。”
“您天天待在这,骨头该生锈了……”
他大喘了一口气。
赶紧把正题抛出来。
“北边,高句丽那三十万贼寇,已经连破了咱们三座城!”
“这帮蛮夷猖狂得很!”
“老臣恳请殿下出京,去祸害……呃,不是!”
李靖咬到了舌尖,疼得一皱眉。
赶紧改口。
“去踏平高句丽!”
“把他们那三十万大军的脑袋全砍了!”
“给大唐扬威啊!”
李炎垂下眼皮。
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木箱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军靴踩在沾了血的地砖上,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声。
他弯下腰。
左手随便从箱子里抓起一卷竹简。
竹片摸在手里冰凉冰凉的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。
什么安营扎寨,什么粮草调度,什么声东击西。
李炎看着这些字,觉得眼睛烦。
他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。
打个仗还要算计来算计去。
在他看来,兵法这玩意儿,就是给弱者准备的遮羞布。
在绝对的暴力面前。
一切阴谋诡计和排兵布阵,全都是一戳就破的纸灯笼。
玩具罢了。
啪。
他手腕一松。
竹简掉回箱子里,砸在铁皮边缘,发出一声脆响。
几片竹简散开了,露出里面的麻绳。
李靖看着被扔回来的兵书。
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。
他生怕李炎来一句不稀罕,然后一戟拍碎他的脑袋。
但李炎没发火。
他站直了身子。
深吸了一口大殿里浑浊的空气。
血腥味闻多了,确实有点腻味。
这长安城,现在就像一潭死水。
文官全成了哑巴。
武将全成了软脚虾。
世家死绝了。
太子废了。
连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老爹。
现在都像个泥塑木雕一样瘫在椅子上。
没人敢跟他大声说话。
没人敢挡他的路。
确实无聊透顶。
骨头缝里那股子嗜血的痒劲儿,根本得不到发泄。
李炎把方天画戟换到右手。
戟杆跟盔甲碰了一下,发出闷响。
他没理会跪在地上的李靖。
转过身。
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太极殿。
最后停在了大殿东侧的那面墙上。
那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。
地图很大,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。
上面画着大唐的万里江山,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羊皮有些发黄,透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。
李炎拖着画戟走了过去。
戟尖在地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他停在地图前。
大殿角落的烛光有些暗,照在羊皮卷上昏黄一片。
李炎伸出粗糙的左手。
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墨线往上滑。
划过长安。
划过黄河。
最终锁定了东北方向的高句丽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