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被卷起半丈高。
昨夜的风很大,刮在脸上像生锈的刀子拉肉。
十八道黑影融进长安城的暗巷里。
连一点布料摩擦的声响都没留下。
时间被更鼓声一寸寸敲碎。
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熬了过去。
破晓时分,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冷光。
太极宫那口重达几千斤的黄铜大钟被撞响了。
当——
低沉的撞击声震得瓦片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。
白玉石阶下站满了准备早朝的官员。
天太冷,大伙儿都把手缩在宽大的袖筒里。
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显得乱哄哄的。
队伍后排站着几个穿青袍的御史。
御史大夫赵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。
他偏过头,压低嗓音跟旁边的同僚咬耳朵。
“折子都揣好了吧?高阳公主这回可是遭了大罪。”
“那姓李的再怎么横,把公主打成那个鬼样子,这可是无视天家颜面的死罪。”
旁边一个长着八字胡的言官吸了吸鼻子。
冻出来的清鼻涕差点流进嘴里。
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。
“放心,王侍郎昨晚串联了咱们御史台十几个人。”
“只要他今天一递折子,大伙儿就呼啦啦全跪下。”
“我就不信了。”八字胡捏着硬邦邦的木笏板。
“法不责众,满朝文武一起发难,他还能把咱们全砍了不成?”
赵成点点头,刚想附和几句。
后头突然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。
是昨晚参与密谋的户部主事刘原。
这人连官帽都戴歪了。
两条腿像煮熟的面条一样,走一步软三下。
鞋底在石板上拖出难听的刺啦声。
他一把抓住赵成的袖子。
手指头抠得死紧,指甲盖都泛白了。
“老刘,你抽什么疯?”
赵成嫌弃地甩了一下胳膊,没甩开。
这才发现刘原的脸白得像糊了一层面粉。
刘原上下牙关疯狂打架,发出咯咯的怪响。
“死……全死了……”
他一开口,声音抖得像裂开的破布。
“谁死了?舌头捋直了说话!”
赵成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觉得后脖颈冒起一股凉风。
刘原猛地咽了一口干唾沫。
嗓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响。
“王侍郎……还有昨天领头写折子的李大人……”
“昨晚子时刚过,他们几家府上就冲进去一帮黑骑。”
“都戴着青铜的恶鬼面具,拿的圆弯刀。”
刘原越说声音越小,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“没留活口!连后院刚满月的吃奶娃都没放过!”
“满门上下,连同九族全给抹了!”
赵成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像被人抡了一铁锤。
手一松,木制笏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。
觉得两条腿的膝盖骨开始发酸。
“你听谁胡咧咧的?”
赵成结巴了。
“天子脚下,哪来这么猖狂的蟊贼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!”
刘原急得眼泪都飙出来了,混着鼻涕往下流。
“我今早顺路去叫王侍郎一起走。”
“他家大门敞着,门槛都被血泡透了。”
“血水流到大街上,冻成了一大片红冰渣子!”
刘原抓着赵成的手还在发抖。
“院子里全是断手断脚。”
“门柱子上还插着把断刀……”
“旁边用血写着大字,说凡议论者,同此下场!”
“连养在后院的老黄狗都被切成两截扔在台阶下了!”
那八字胡言官听到这话,两眼一翻。
直接靠在汉白玉栏杆上往下滑。
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难闻的骚臭味。
八字胡的官服裤裆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迹。
顺着布料往下滴答。
当场吓尿了。
赵成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。
咽唾沫都刮得生疼。
昨晚密谋的时候,他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要当急先锋的。
现在想想,后槽牙都开始发酸。
那些戴恶鬼面具的骑兵是谁派的?还用猜吗。
隐太子余孽雇刺客的事,肯定是暴露了。
连带着他们这些打算借题发挥的文官,也被那杀神当成了同党。
直接连夜连根拔了。
钟声停了。
厚重的红漆殿门被太监缓缓推开。
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声。
百官们排着队往太极殿里走。
平常大伙儿走路都有说有笑的,靴子踩地啪啪响。
今天这几百号人走台阶,却连点杂音都没有。
一个个缩着脖子。
走得像一群游魂。
太极殿里没点多少蜡烛,光线有些昏暗。
铜炉里烧着炭,但也驱不散那股子透心凉的寒意。
李世民坐在宽大的龙椅上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常服,没戴平天冠。
脸色蜡黄,眼底带着一片明显的乌青。
昨晚被高阳公主的事情闹得半宿没睡。
太医折腾了大半夜,才保住高阳半条命。
那脸肿得连亲爹都认不出来了,满嘴牙掉了一半。
李世民现在脑仁还一抽一抽地疼。
他本想借着今天文官的联名弹劾,好好敲打一下李炎。
哪怕不杀,也得把兵权收回来一部分。
压一压这小子的邪火。
大殿两边站满了人。
但没人敢抬头乱看。
赵成缩在队伍的中后段。
他把手藏在袖子里,死命掐自己大腿上的肉。
就怕自己控制不住抖出声来。
怀里揣着的那本弹劾折子。
现在就像一块烧红的木炭。
隔着好几层衣服,烫得他胸口生疼。
他恨不得立刻掏出来生吞下去。
“咳……”
王总管站在玉阶上,清了清嗓子。
那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
按照平时的老规矩。
这时候就该有御史大义凛然地跳出来喷人了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干涩的眼睛。
等着看这帮文官怎么声泪俱下地逼他处置老六。
他连和稀泥的托辞都想好了。
打算顺水推舟把这事闹大。
一秒。
三秒。
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微小声响。
几百个平时最能咋呼的大臣。
现在像是一排排失去知觉的木桩子。
没人挪动脚步。
连个大喘气的都没有。
李世民愣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目光扫过下面死气沉沉的群臣。
这帮人今天的反应完全不对劲。
“赵成。”
他有些烦躁,直接点名了。
“朕听说昨晚你们御史台灯火通明的。”
“今天怎么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?”
被天子点到名字。
赵成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金砖上。
膝盖磕在硬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臣……臣昨晚是在……”
他一开口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尖。
嘴里顿时冒出一股血腥味。
疼得眼泪直打转。
“臣昨晚是在温习圣贤书。”
“臣没有本要奏。”
赵成脑袋磕得梆梆响。
“天下太平,海晏河清……臣死罪!”
他满嘴胡言乱语,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,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。
李世民看着赵成那副抖成鹌鹑的滑稽样子。
有些莫名其妙。
他又扫了一眼其他文官。
发现好多人都在拿袖子拼命擦冷汗。
那些平日里挺直腰板说话的老臣。
现在一个个恨不得把背缩断。
连那些武将也都眼观鼻鼻观心。
剩下的这帮人,竟然连个响屁都不敢放。
整个朝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就在这时候。
大殿中央的队伍最前面,有个位置动了一下。
李炎缓缓转过身子。
他今天根本没穿那身繁琐的皇子朝服。
随便套着件粗糙的玄色劲装。
连腰带都没系紧。
就这么松松垮垮地站在百官最前头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。
身上没带任何兵器。
但那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煞气,却实打实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。
衣服的下摆扫过空气,带出一股淡淡的、洗不掉的铁锈味。
周围三步之内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这些人面前。
这就是最有效率的道理。
谁敢多嘴。
谁敢掏出折子。
昨晚王侍郎家门槛上的冰血渣子,就是他们今晚的下场。
连同九族一起在人间蒸发。
杀得干干净净。
这就是暗影杀神的效率。
李炎慢慢踱了两步。
粗糙的皮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。
发出极轻的吧嗒声。
但每响一下,旁边大臣的肩膀就跟着哆嗦一下。
他停下动作。
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大殿。
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文官。
一接触到他那双暗红色的重瞳。
全都像被滚水烫了眼球一样。
赶紧把头低到胸口。
手在袖筒里绞得死紧。
恨不得立刻扒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。
没人敢跟他对视。
更没人敢跳出来讲什么天家颜面。
你讲规矩,他就杀你全家。
这还怎么玩。
李炎看了一圈这些快要尿出来的废物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。
这帮玩意,骨头软得让人觉得可悲。
真是不经吓。
他停下脚步。
微微扬起下巴。
把那张带着几分散漫的脸转了过去。
慢慢将目光投向了九层玉阶之上。
视线越过站在那里的王总管。
越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章。
直直地落在龙椅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