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殿下带人……把国子监给一把火烧了啊!”
太监那变了调的尖锐哭喊声,在幽静的书房内来回碰撞。
“砰,砰,砰!”
太监拼命地磕着头,额头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得鲜血淋漓,哭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大堂内的空气,在这一瞬间沉闷得犹如灌了铅。
李世民如遭雷击。
他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,胸腔剧烈地起伏着。
右臂高高举起,五指猛然握紧成拳,手臂上暴起一条条如黑蛇般角力的青筋。
他本能地想要狠狠拍向面前新置的桌案。
想要大声咆哮,想要传旨千牛卫,将那个大逆不道的逆子当街凌迟处死!
然而。
那只高高举在半空中的拳头。
却在落下的前一秒,诡异地停住了。
李世民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太监,眼中的怒火,在疯狂地跳动了几下后。
竟然,一点点地,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麻木。
“呼……”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。
高举的手臂,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骨头,无力地、缓缓放了下来。
他没有拍桌子。
甚至连声音,都没有拔高一分。
李世民重新跌坐回了那张龙椅上。
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看着头顶雕刻着飞龙的藻井。
嘴角,甚至缓缓扯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自嘲与自贬的荒诞冷笑。
气?
他当然气。
那可是国子监!大唐最高学府,天下文人的圣地!
可他发现,自己已经气不动了。
在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,他的情绪已经经历了太多次过山车般的冲击。
现在,他的心脏,他的理智,已经对那个逆子做出的任何逆天恶行彻底免疫。
李世民闭上眼睛。
一幕幕血淋淋却又惊人高效的画面,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划过。
李炎回城第一天,强闯长安,一脚连人带城门砸个粉碎。
第二天,抄没一半国库,当庭暴打太子,折断大唐宰辅长孙无忌的三根肋骨。
第三天,顶着满城恐慌,用绝世神粮砸崩了世家的粮本,顺手把五姓七望的核心层给全宰了。
今天,更是单枪匹马,在十二卫军营里砸碎了点将台,把几万兵痞治得服服帖帖。
顺手……还把大唐最高学府给付之一炬。
“呵……”
李世民突然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,满是自嘲。
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这个千古一帝感到惊惧,甚至感到可笑的残酷事实。
李炎虽然残暴、目无尊长、甚至肆意践踏他这个父皇的权力。
但在那近乎疯狂的恐怖暴力之下。
如今的大唐中枢,运转效率,竟然达到了开国以来的最顶峰!
世家门阀?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几百年的蛀虫被他物理超度了,大唐的根基不仅没断,反而粮仓爆满。
十二卫兵痞?那些骄横跋扈、连他这个天子都有些调动不灵的骄兵悍将,被他一个人给全打服了。
那些整天正事不干、只会拉帮结派用道德绑架皇权的大臣文人,现在连他们的文脉圣地都被烧了,却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大唐的权力,前所未有的集中。
大唐的政令,前所未有的畅通。
所有的阻碍,在李炎那不讲道理的一脚、一拳、一戟面前,全都被砸成了粉碎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李世民靠在龙椅上,突然低着头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。
这世上的道理,难道真的全在那个逆子的拳头里?
他用权谋苦苦博弈了数年都没能解决的门阀、军阀、文臣势力。
那个逆子,只用了几天时间。
用最野蛮、最血腥的方法,干干净净地解决了个彻底。
“陛下……”
太监跪在地上,听着皇帝那有些疯癫的笑声,吓得浑身哆嗦,连磕头都忘了。
李世民笑声一收。
他直起身子,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。
神色,在这一瞬间变得古井无波,没有了一丝一毫作为帝王该有的愤怒。
“国子监被烧了,就烧了吧。”
李世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。
“至于孔颖达……他若气死了,就赐他个厚葬。他若没死,就让他闭嘴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,双手笼在衣袖里。
“关闭宫门。”
“从今日起,凡六殿下做下的任何事,一律不许上报。”
“朕……病了。要静养。”
李世民缓缓走向内殿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显得苍老而惫懒。
“随他去吧。”
“这天下……大不了给他就是,朕不管了!”
这位千古一帝,彻底躺平了。
而在大殿的另一边。
长安城北,国子监的废墟之上。
晨雾与黑烟在冰冷的晨风中交织,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整座大唐最高学府,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瓦砾和黑炭。
“俺的孤本啊……圣人的真迹啊!”
“断了!我大唐的文脉,彻底断了啊!”
满地的废墟中,密密麻麻地跪着上千名披头散发、哭得顿足捶胸的书生。
他们看着那黑沉沉的残垣断壁,眼中全是天塌了般的绝望。
在他们看来,没有了这些代表着儒家正统的典籍,大唐将彻底退回蛮荒时代。
知识的垄断被打破。
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文人,也彻底失去了凌驾于泥腿子之上的本钱。
李炎倒拖着方天画戟,静静地站在废墟的前方。
身上的黑色劲装在带着焦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地上那些如丧考妣、哭天喊地的大儒和书生。
那双猩红的重瞳中,闪过了一丝丝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烧了典籍,文化就要断绝?”
“没有了你们这些高贵的抄书人,天下就成了愚民?”
李炎嘴角扯出一抹邪肆狂狷的冰冷弧度。
烧书,不过是破旧。
想要彻底砸碎这帮文人的脊梁,不给他们任何翻盘的机会,他就必须立新。
“飞燕。”
李炎的目光缓缓投向了身后的废墟,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。
“把文化的解释权,给老子抢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