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周牧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郑伟昨天从肖潇父母那里带回的全部材料。
肖潇的手机聊天记录、打印出来的微信截图、当年派出所的受案回执复印件、不予立案通知书、取保候审决定书、魏平反诉敲诈勒索的报案材料、以及那份秦洛川签字的不在场证明。
他一份一份翻过去，把某几个时间点对在一起看。
翻到那沓打印材料的倒数第二页时，周牧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肖潇的实习登记表，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，眉眼清秀，嘴角微微抿着，带着一种刚出校门才有的干净和拘谨。
不施粉黛，素面朝天，可偏偏就是这种干干净净的长相，让人看着心里发紧。
周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。
这种长相的女孩，最是那些老色狼眼里的猎物。
清纯漂亮，涉世未深，对职场里的权力关系一无所知，被人几句重话一吓就不敢声张。
她那张脸，安静、温顺，一看就好拿捏。
魏平当年第一眼看到她，恐怕就把她归到了“好下手”的那一档里。
周牧把那张实习登记表翻过去，继续翻看材料。
所有证据都指向魏平。
肖潇的陈述、聊天记录、魏平反诉敲诈勒索的操作链条、50万转账记录的时间点跟敲诈勒索报案时间的咬合关系……
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能说明问题，每一项串在一起都能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。
可偏偏每一项都差了一点。
周牧拿起那份秦洛川签名的不在场证明扫描件，又看了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之前想的要更复杂。
魏平如果只是秦洛川豢养的一条狗，那秦洛川在这件事上给他作伪证，做得太多了。
上位者包庇自己的下属，都会遵循一条基本的安全原则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。
签一份不在场证明，等于把自己跟魏平绑在了一起。一旦魏平出事，秦洛川自己也会背负法律责任。
他这种手眼通天的人，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。
那他为什么还要签？
周牧想了十几秒，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。
秦洛川的动机暂时不管，魏平的问题不能等。
当前这份材料，在法律上确实指控不了魏平，但它在舆论上，已经足够让魏平坍塌。
周牧一直对“舆论核心”这个能力用得很谨慎，毕竟话语权这东西，太令人忌惮了。
不过这次，他打算对魏平重拳出击，把这件事重新推到所有人面前，让该看见的人看见，让不该拦的人拦不住。
……
下午，孙雨薇走进办公室。
“牧哥，肖潇案的材料我已经全部整理好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真的打算将这些发到网上吗？”
“嗯，魏平已经蹦跶够久了。”
“他看到这些材料，可能会发疯。”
“他现在不疯，以后就没机会疯了。”
“可魏平的级别毕竟不低，你把他的这些东西发出来，我担心有后患。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周牧道，“我的渠道，没人查得出来，他只能怀疑，不会有实证。”
孙雨薇看了周牧一眼，点点头。
她虽然还是不放心，可周牧从未失手。
而且，她也是从龙金证券出来的，甚至魏平也曾打过她的主意，所以她对肖潇的遭遇非常同情。
“牧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加油！”
周牧笑了笑，脸上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。
……
江省公有资产投资管理委员会，常务副主任办公室。
方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连敲门都忘了。
他脸色发白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。
魏平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，眉头下意识拧了一下。
方秘书跟在他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，平时再急的事也会先敲两下门，今天这架势不对。
“魏主任。”方秘书走到桌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出事了。网上有一篇文章，传得很快。”
魏平放下手里的笔，接过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篇长文，标题直接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：《龙金证券投行部实习生遭部门负责人魏平性侵后自杀，十年沉冤，谁来主持公道》。
文章从肖潇的实习身份写起，写她被灌酒，被带到酒店遭遇性侵……将整个事件的经过，原原本本写出来。
文章附了肖潇生前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，魏平当年那份反诉敲诈勒索的报案材料，以及那张秦洛川签字的不在场证明。
每一段都配了图，每一个时间点都有出处，逻辑链完整得像一份起诉书。
这些东西在法律层面或许可以说证据不足，关键环节缺失。
可放在舆论场，那就是妥妥的铁证如山。
魏平扫到文章末尾，阅读量已经破了百万。
评论区他没有点开，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四五秒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方秘书道：“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发的，一个叫‘替天行道’的账号。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阅读量就过了五十万，然后各大自媒体平台开始跟。”
“到下午一点多的时候，微博、抖音、公众号上到处都是。我们已经动用了网信办那边的渠道，也联系了几家主要平台做了删帖和限流……”
魏平打断他：“结果呢？”
方秘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：
“删不干净。帖子全面开花。有的平台上删了一条，立刻又冒出来三条。有的大V转了以后，下面又跟着转了几百上千条。平台方那边说他们已经在做技术处理了，可这个账号发出来的东西，流量不受控制。”
“正常限流的帖子，热度会慢慢掉下去，可这个号发的内容，就好像被人提前推到了所有用户的首页上一样，每个新帖子出来，第一时间就能被大量用户看到，然后一转十、十转百。”
魏平的眉头越皱越紧：“账号查了没有？”
“查了。查不到实名，也查不到Ip。平台那边能封号，可每封一个，几分钟内就有一个新号跳出来发同样的内容。有的号是新注册的，有的是沉寂了很久突然被激活的老号。”
魏平没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，送到嘴边又放下了。
替天行道。
他知道后面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。
2016年10月21日，肖潇被灌酒，被带进酒店房间的那个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