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日后。
青蓝色遁光撕裂万里云层,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目的残影。
那是一艘形如飞梭的宝船,通体流淌着水波般的灵纹。
船首破开罡风时发出低沉嗡鸣,碾过之处,云海被生生犁出深沟。
船尾云海急速弥合,只留下淡淡的灵力涟漪,消散在天地间。
船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舱中摆着一张温润的暖玉小茶几,紫砂壶嘴正袅袅溢出白汽。
茶几旁对坐着两道倩影。
皆是人间绝色,气质却迥然不同。
落云宗第一美人“白凤仙”宋钰,素手轻拈着一只薄胎青瓷杯。
她没饮,只是将茶杯凑近唇边。
对着琥珀色的茶汤,轻轻呵出一缕灵力细风。
茶汤表面荡开细微涟漪。
沉底的翠嫩芽尖随之缓缓旋转、舒展,仿佛被无形的手温柔唤醒。
她身着青白渐变的长裙,裙摆如流云堆叠。
发间斜插一支白羽状玉簪。
莹白如羊脂玉的肌肤,在船舱柔和光线下仿佛自带辉光。
眉眼清润,带着几分慵懒的迷离。
不笑时,她气质清冷如月下寒玉,拒人千里。
此刻微垂着眼帘看茶,那清冷里便奇异地揉进了三分温婉。
越看越觉韵味绵长,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古卷。
对面,慕佩灵正专注地煮着第二泡茶。
火候被她控得恰到好处。
炭红的小泥炉上,玉色茶壶里的水将沸未沸,发出细碎的“蟹眼”声。
她身形比宋钰更为高挑,一袭碧色罗裙衬得玉颈愈发修长。
一张脸美得无可挑剔,白玉无瑕,眉目如画。
可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艳孤傲,像冰层下覆盖的玫瑰。
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尤其那双眸子深处,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忧郁。
这忧郁为她的绝世姿容更添一分疏离感,令人心折,又令人心痛。
“佩灵。”
宋钰放下茶杯,清润的嗓音打破舱内宁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“你非要跟来做什么?我一个人足够了。”
慕佩灵执壶的手极稳。
碧色茶水划出一道优美弧线,注入宋钰面前的空杯,水声泠泠。
她抬眸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执拗与关切。
“柳钰姐姐传讯说身中奇毒,危在旦夕。我怎么能不来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愈发清冷。
“宋钰姐姐,若非你匆匆结束闭关,行色间难掩焦躁被我察觉。”
“逼问之下,你恐怕还打算瞒着我独自前来吧?”
宋钰端起新斟的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叹了口气。
“柳钰的传讯符语焉不详,只道是合欢宗的毒。”
“那帮妖人的手段,你我都清楚,阴损歹毒至极。”
她顿了顿,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。
“自从韩师飞升上界,这数百年间,天南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汹涌。”
“那些当年被他压得抬不起头的势力,哪一个不在蠢蠢欲动?”
“合欢宗对柳钰下手,恐怕不止是泄愤。”
“更是一次试探,用柳钰,试探他是否还滞留人界,是否会为落云宗出手。”
她看向慕佩灵,元婴修士的威压虽未刻意释放,却自然带着令人心悸的分量。
“此行凶险,极可能遭遇元婴修士拦截厮杀。”
“你才结丹后期,跟着来做什么?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“我自有公子赐下的护身之宝!”
慕佩灵截断她的话,下颌微扬,那份倔强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。
“自保绝对无碍。宋钰姐姐,你莫要小瞧了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因提及“公子”而翻涌的心绪。
“如今公子飞升,南宫姐姐不久前也随他去了。”
“偌大落云宗,真正属于公子一脉,不就只剩我们几个了吗?”
她的语气沉得像浸了铅。
“柳钰姐姐遇险,我慕佩灵岂能袖手旁观?”
“守望相助,难道只是一句空话?”
宋钰沉默了片刻。
幽幽一叹,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宗门数百年的兴衰。
“唉……外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。”
“可我们宗内核心高层,谁人不知韩师确已飞升的事实?”
“这层窗户纸,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,震慑宵小罢了。”
她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。
“柳钰此次外出寻访结婴机缘,行踪何等隐秘?”
“连你我都是她遇险后才得知。”
如此机密的事,竟被合欢宗精准截杀……
这内鬼,身份怕是不简单。
“待接回柳钰,定要揪出此獠,抽魂炼魄,以儆效尤。”
慕佩灵眼中也迸射出寒光。
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。
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指尖冰凉。
“想当年公子还在时,整个天南,谁敢对落云宗有半分不敬?”
“谁敢直视我们的锋芒?他一人,就是落云宗的天。”
她仰头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仿佛饮下的不是茶,而是一杯苦涩的鸩酒。
“可如今……才区区数百年未曾显露雷霆手段。”
“这些魑魅魍魉的试探,便已迫不及待地开始了。”
“再加上,南宫姐姐也飞升了……落云宗,再无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了。”
“仅凭你我,还有那几个心思各异的太上长老……”
这残酷的现实,像一块巨石,重重压在两人心头。
宋钰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忧郁,心中了然。
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慕佩灵微凉的手背上,声音低沉而凝重。
“这事,你知我知,烂在肚子里就行。”
“对外,落云宗还是那个有他坐镇的庞然大物。”
“现在就看你和柳钰,谁能先叩开元婴之门。”
她再次叹息。
这叹息里,充满了对未来的不确定。
“如今的落云宗……自保或许无虞。”
“但想要重现当年号令天南、莫敢不从的赫赫威势,怕是难如登天了。”
落云宗的辉煌,仿佛随着那个人的离去,已经蒙上了不可逆转的尘埃。
慕佩灵指尖一颤。
杯中残余的茶水晃出几点,落在暖玉小几上,晕开浅浅的水渍。
提到“元婴”,她眼底那抹忧郁瞬间浓重得几乎要滴出来,化作一丝自嘲的苦笑。
“我?宋钰姐姐还是指望柳钰姐姐吧。我的心魔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只是别过脸,望向船舱外急速倒退的茫茫云海。
心魔何来?
宋钰心中雪亮。
慕佩灵对他的情,早已刻进了骨血里。
可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
他道心坚如磐石,眼里只有通天大道。
对她的满腔痴情,从来都是视而不见。
这份求而不得、被彻底无视的痛楚与不甘。
在慕佩灵上次冲击元婴境时,化作了最狰狞恐怖的心魔劫,几乎将她的神魂撕裂。
宋钰看着慕佩灵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脆弱与倔强,沉默如深海。
她无法安慰。
他的“狠心”,对慕佩灵而言是穿心毒药。
可对落云宗而言,又何尝不是悬顶之剑?
“柳钰妹妹……”
宋钰在心中默念。
神识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储物袋中那枚沉寂的传讯符。
“你可千万要撑住……合欢宗的毒……尤其是那种……”
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。
她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瞬间失血般惨白。
“柳钰妹妹中的若是那种……需元阴交融方能缓解的奇毒……”
“她性子那般刚烈骄傲,若真因此失身于歹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