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住!”
沈岁晚拉拢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鹤氅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嫌这事闹得不够大?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大楚战神昨晚在书房里,差点把软榻给压塌了?”
这句话一出,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霍渊那具跪在青砖上的庞大身躯,猛地僵住了。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响,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铜钟在耳边被敲响,震得他连呼吸都忘了。
他缓慢地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里,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。
没有歇斯底里的辱骂。
没有让他滚得越远越好的咆哮。
那带着一点鼻音的清脆嗓音里,透着三分娇嗔,七分毫不掩饰的恼羞成怒。
霍渊顺着她的目光,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身侧。
那张价值连城的紫檀木软榻,中间的坐垫已经彻底凹陷下去,一侧的木腿上甚至裂开了一道长长的木缝。
昨夜他哪怕拼尽全力用手肘撑着身体,可药效彻底发作时的失控,依然给这张榻留下了毁灭性的印记。
霍渊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。
一股滚烫的暗红色血气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一路攀爬,将他那双常年冰冷的耳朵烫得滴血。
他那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裤腿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。
“臣……臣这就让人来换掉。”
他嗓音嘶哑,低垂着眼眸,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沈岁晚揉了揉酸痛得仿佛要断掉的后腰,眼角还带着欢爱后的微红。
“换什么换,还跪着做什么?”
她咬着下唇,朝他伸出两条白嫩纤细的胳膊。
“过来,抱我回内室洗漱,我腿酸得走不动道了。”
霍渊再次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双向他张开的手臂,心头仿佛被灌进了一大口滚烫的蜜水。
她没有推开他,她还要他抱。
霍渊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,撑着膝盖缓慢站起身。
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冷脸上,闪过一丝无措的慌乱。
“臣……臣身上脏,有汗味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抓痕的胸膛,语气里透着深深的自卑。
“少废话。”沈岁晚不耐烦地蹙起眉头,“难不成你想让我光着脚走回主院?”
这句话比任何军令都要管用。
霍渊不再犹豫,大步走到软榻前。
他扯过那件玄色鹤氅,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蚕蛹,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。
随后,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,稍一用力,便将她稳稳地托入怀中。
沈岁晚顺势将脸颊贴在他坚硬滚烫的胸膛上。
那股属于男人的须罗木香气,混合着一夜荒唐后特有的气息,萦绕在她的鼻尖。
她听着他胸腔里宛如战鼓般狂乱的心跳声,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弧度。
霍渊抱着她,脊背挺得笔直,双臂的肌肉紧紧绷着。
他就像是抱着一尊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的稀世琉璃,连走路的步子都放得极轻极稳。
寒冬的清晨,定远侯府的游廊上挂满了冰霜。
沿途扫雪的丫鬟和小厮们,看到这一幕,纷纷吓得丢了手里的扫帚。
他们将头死死埋在胸口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,竟然光着膀子,把公主抱在怀里?
而且公主不仅没有把将军踹下回廊,反而乖顺地靠在他的胸前?
霍渊目不斜视,一路将沈岁晚抱进了主屋的净室。
净室里,地龙烧得暖如春日。
汉白玉砌成的浴池上方,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。
霍渊小心翼翼地将沈岁晚放在池边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。
他刚准备抽回手退出去,袖口却被一根白嫩的手指轻轻勾住了。
“你干嘛去?”沈岁晚挑了挑眉。
霍渊视线落在她露出大半截的白皙锁骨上,慌乱地移开目光,盯着地上的青砖。
“臣……在门外守着,公主好生沐浴。”
“水温还没试呢,你想烫死我还是冻死我?”沈岁晚故意板起脸。
霍渊闻言,立刻转回身,大步走到汉白玉浴池边。
他单膝跪在池畔,宽阔的脊背在水雾中若隐若现。
那双沾过无数鲜血、杀伐果决的大手,直直探入洒满玫瑰花瓣的温水里。
水波荡漾,拂过他掌心的老茧。
他眉头微蹙,感受着水流的温度,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生死攸关的军机大事。
“水温正合适,公主可以沐浴了。”
他抽回手,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小臂滑落,砸在白玉砖上。
沈岁晚靠在软垫上,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心底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。
“我腰疼,手也抬不起来。”
她眼底闪烁着狡黠的波光,语调拉得绵长娇软。
“夫君,你帮我洗。”
“哐当!”
霍渊刚拿起的玉水瓢,直直地砸在了池边的台阶上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,死死钉在原地。
帮她洗?
昨夜是药效发作,他神智全无,才敢做出那等放肆之事。
此刻青天白日,只要一想到那画面,他的理智便会立刻崩塌。
一股暗红色的血气,瞬间烧透了他古铜色的面皮。
他连呼吸都停滞了,脑子里轰鸣作响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堂堂大楚战神,结巴了半天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。
沈岁晚见他整个人都快烧着了,见好就收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逗你的,看把你吓得。”
她摆了摆手,“去外面叫春桃进来伺候,你赶紧去把这身衣裳换了,别冻着。”
霍渊如蒙大赦,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净室。
那高大威猛的背影,竟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半个时辰后。
沈岁晚沐浴完毕,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软缎常服。
她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,由着春桃替她绞干长发。
霍渊也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,像一棵笔挺的松树,沉默地站在她身后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名贵的羊脂玉梳,想要帮忙,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,只能干举着。
屋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。
霍渊看着镜子里那张娇艳欲滴的面容,眼底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院子里的积雪。
一个二等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主院,连通报都顾不上,直接在门外大喊。
“公主!不好了!”
丫鬟满脸愤懑,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裴言川那个不要脸的东西,竟敢在咱们侯府大门外徘徊!”
“他穿得单薄,站在风口里直打哆嗦,还四处跟人打听您何时出门。”
“看那架势,分明是企图跟您来个‘偶遇’!”
话音刚落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在内室里炸开。
霍渊手里那把羊脂玉梳,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两截。
断裂的玉刺扎进他的掌心,鲜血渗出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那双深邃黑眸里刚刚浮现的暖意,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暴戾撕成碎片。
周身的温情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足以将人千刀万剐的恐怖杀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