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语嫣身上的脂粉味顺着暖炉的热气,直往霍渊的鼻子里钻。
这股味道甜腻刺鼻,远没有沈岁晚身上那股淡淡的海棠香气好闻。
霍渊眉头紧锁,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。
他那具在沙场上历经生死历练的身躯,本能地做出了闪避的防御动作。
只需侧身半步,这块散发着脂粉味的肉团就会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上。
可他的余光瞥见了坐在身侧的沈岁晚。
若他躲开,顾语嫣倾倒的酒水和身躯,必定会擦过公主那身名贵的云缎裙。
霍渊硬生生钉住了后退的脚步。
他紧绷着下颌,右手在席案下攥成了拳头,骨节泛起没有血色的白。
他甚至做好了被这女人弄脏衣襟的恶心准备。
就在那杯琥珀色的果酒即将泼洒到霍渊胸前的那一瞬。
一道大红色的裙摆,带着凌厉的风声,从霍渊身侧一掠而过。
沈岁晚连眼皮都没抬,穿着珍珠绣花鞋的脚尖精准地探了出去。
鞋尖不偏不倚,正正卡在顾语嫣那只因为“崴脚”而虚浮的脚踝处。
“啊——”
顾语嫣做作的娇呼瞬间变了调,成了一声破了音的尖叫。
她原本设计好要倒向霍渊怀里的完美弧度,被这股横插进来的力道彻底破坏。
身体失去了仅有的平衡。
她像是一只被人一脚踢飞的沙袋,越过两桌之间的空隙,直直朝着敞阁外的太液池砸去。
“噗通!”
巨大的落水声在寂静的太液池畔炸开。
池面上那层薄薄的冬冰被砸得粉碎。
刺骨的冰水混合着淤泥,瞬间灌入顾语嫣大张的嘴里,堵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求救。
琥珀色的果酒连同白瓷杯碎了一地。
大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,瞪圆了眼睛看着水面上疯狂扑腾的粉色身影。
霍渊那双已经做好防御准备的大手,僵持在半空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身侧那个已经若无其事收回脚的少女。
那双狭长的凤眸里,写满了惊愕与茫然。
前世的这回门宴上,顾语嫣也是这般装作崴脚,倒向他的怀里。
那时沈岁晚当场发作,掀了桌子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与世家女勾搭成奸,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他百口莫辩,只能顶着满朝文武的嘲笑,跪在雪地里听她辱骂。
可今生。
她不仅没有怀疑他,甚至还亲自动手,将那女人踹进了冰湖里!
“语嫣!”
顾家席位上,户部侍郎顾大人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酒盏砸在地上。
他顾不上朝堂仪态,带着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到栏杆边。
“救人!快救人!”
几个懂水性的太监慌忙跳下冰池,七手八脚地将冻得嘴唇青紫的顾语嫣拖上岸。
顾语嫣那身昂贵的软缎长裙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狼狈的曲线。
她精致的发髻全散了,水草挂在珠钗上,冷得牙齿打架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顾侍郎脱下外袍裹住女儿,转过头,眼底烧着两团怒火,直视坐在上首的沈岁晚。
“公主殿下!”
顾侍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。
“微臣小女不过是上前敬酒,一时脚滑,公主为何要痛下毒手,将其踹入冰池?”
这顶仗势欺人的大帽子扣下来,满殿朝臣的目光都变了。
老皇帝坐在龙椅上,眉头微微蹙起,却也没有立刻出声。
霍渊下颚线崩得死紧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,将沈岁晚那娇小的身躯挡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之后。
那些射向她的恶毒目光,他哪怕用这具身躯去挡,也绝不让她承受半分。
他刚想开口揽下罪责,一只温软的小手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。
沈岁晚从他身后缓缓站了起来。
她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怒发冲冠的顾侍郎。
那双明媚的桃花眼里,没有半点心虚。
只有如刀锋般冷冽的傲气。
“顾大人眼睛若是瞎了,本公主可以请太医替你瞧瞧。”
沈岁晚的声音清脆响亮,掷地有声。
“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公主踹她了?明明是顾小姐自己小脑发育不全,连个路都走不稳。”
她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打着冷颤的顾语嫣。
“既然顾小姐有这等平地摔跤的顽疾,就不该出来敬酒丢人现眼。”
“本公主好心,让她去这冰池子里好好清醒清醒,顺便洗洗身上的狐媚气。”
“顾大人不仅不感恩,还敢来质问本公主?”
顾侍郎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胡须乱颤。
他指着沈岁晚的手指抖得像筛糠,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颊憋得青紫。
“你……公主你欺人太甚!”
“欺你又如何?”
沈岁晚往前逼近一步,大红色的云缎裙摆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“我夫君乃镇国战神,在北地饮冰卧雪,才换来你们这群人坐在这里安稳饮酒!”
“顾小姐敬酒便敬酒,身子却一个劲儿地往我夫君怀里贴。”
“怎么?顾家的门风,就是教导嫡女去勾搭有妇之夫的吗!”
这几句话如同几记响亮的耳光,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所有顾家人的脸上。
顾侍郎脸色煞白,双腿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。
他余光瞥见龙椅上老皇帝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,心底彻底凉了。
勾引驸马。
这个罪名若是坐实,顾家女眷的名声便全毁了。
霍渊站在沈岁晚身侧,垂着眼眸看着她挺直的脊背。
胸腔里的那颗心脏,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揉捏着。
酸胀。
滚烫。
她在大殿之上,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,承认了他的身份。
她骂顾家女不要脸,因为顾家女觊觎她的人。
那是不是意味着,在她的心里,他霍渊真的已经是她的归属了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霍渊用理智死死按了下去。
不。
她这是在借题发挥,为了拔除顾家在朝堂上的势力,在替太子殿下铺路罢了。
她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这个粗人,去与百年世家撕破脸皮。
一定是这样。
霍渊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借口,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疯狂上扬的唇角。
老皇帝轻咳了一声,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好了。”
皇帝不轻不重地放下了酒盏,声音里透着几分威严。
“顾家丫头不胜酒力,失仪落水。顾爱卿,带她回去好生休养吧,别在这儿碍眼了。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便给这件事定了性。
顾侍郎知道皇上这是在偏袒公主,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
他带着浑身湿透的顾语嫣,灰溜溜地退出了大殿。
一场闹剧草草收场。
接下来的宴席,再没人敢去触这位昭华公主的霉头。
回程的马车上。
沈岁晚靠在软垫上,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。
霍渊依旧坐得笔直,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,不再像来时那般死寂。
他看着她揉眉心的动作,手指动了动,想要替她按揉。
最终却只是默默地拿过一旁的小毯子,轻轻盖在了她的膝盖上。
两人一路无话,气氛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剑拔弩张。
侯府。
夜色如墨,风雪停歇。
书房内。
跳跃的烛火将霍渊的影子拉得斜长。
他解下腰间的黑金佩剑,放在书案旁。
粗粝的手指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暗格。
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装订考究、却未写书名的羊皮册子。
册子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黄铜小锁。
霍渊从贴身的里衣处摸出一把钥匙,插入锁孔。
“吧嗒”一声,锁扣弹开。
他翻开册子,纸页间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
他拿起狼毫笔,饱蘸浓墨,手腕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深邃的眼眸里,倒映着今日她在大殿上霸气护他的模样。
半晌后。
霍渊深吸了一口气,笔尖终于落在宣纸上。
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。
“她今日当众牵了我的手,还为了我踹了顾家女。”
写到这里,霍渊的手微微有些发抖。
他皱紧眉头,紧接着写下下一句。
“裴言川到底教了她什么恶毒的连环计?”
他停下笔,目光死死盯着这行字,脑海中全是她那双柔软白嫩的小手。
一滴墨汁从笔尖滑落,砸在纸面上,晕成了一朵黑色的花。
霍渊喉结滚动,在纸页的最末端,用近乎微不可察的力度,添上了最后半句。
“可是……她牵我的手时好软。”
就在他刚把笔搁在笔洗上的瞬间。
书房那扇雕花木门,被人从外面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沈岁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神茶,站在门口。
“你躲在书房里,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?”
霍渊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一抖。
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,以一种掩耳不及盗铃之势,“啪”地一声将册子死死合拢,甚至连铜锁都没来得及扣上。
他抬起头,那张杀人不眨眼的冷脸上,破天荒地闪过一抹如同被抓包的少年般的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