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么一天天试着,转眼就过了小半月。檐下的冰溜子化得只剩尖尖一点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,砸在阶前的泥地里。
顾瑾这天从县城回来,肩上挎着考篮,衣裳角沾了点尘土,鞋面上也沾了点泥,人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刚进巷口就看见店门开着,老陈正搬着凳子在门口擦牌匾,“梁家食铺”四个字擦得锃亮,阳光照上去,反着光。
“陈叔。”顾瑾笑着打了声招呼,声音朗朗的。
老陈回头,眼睛一亮,手搭在眉棱上瞅:“哎哟,顾瑾回来了!考得咋样啊?看你这精神头就错不了!”
“还行,劳陈叔惦记了。”顾瑾点点头,跨进门槛。
店里头飘着甜香,混着面香。梁笙正站在案板边,手里拿着个细竹筛,往下筛绿豆粉呢,绿莹莹的细粉纷纷扬扬落下来,堆成小小的一堆。
听见动静抬头,见是顾瑾,眼角弯了弯:“回来了?快进屋歇会儿,我给你倒碗温水。”
“不累,娘你忙你的。”顾瑾把考篮放墙边,走过去,瞅了瞅案板上摆的几盘点心,“这是桃酥?”
“成了有几天了。”梁笙把筛子递给他,腾出一只手空出来,拿了块桃酥递给他,“你尝尝,看看味道咋样。”
顾瑾接过来,个头不大,金黄酥脆,咬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,酥渣簌簌掉在手心里,面香混着甜香,酥得直掉渣,一直酥到芯子里,甜得也匀,不齁人,回味里还有点猪油的香。
他眼睛亮了:“这么酥!比县城卖的还好吃,那家的底有点硬,没这么酥透。”
“调了七八回才摸准火候。”梁笙笑着摇摇头,把筛好的绿豆粉归拢到盆里,“这东西看着简单,差一分油、差半刻火,甚至揉面劲儿大了小了,味儿就差远了。”
这十几天,她天天琢磨,每天就调一点点。每天烤三炉,直到前儿头一炉,刚端出来凉透,拿起来一碰,酥渣就往下掉,咬开里面层层都是疏松的气孔,她就知道,成了。
当天她就装了两盘,让老陈摆在前堂柜台边,标上试卖的价格,定价不高。
结果不到晌午就卖完了,有老主顾吃了好,下午又来买,说家里孙儿闹着要吃。
桃酥准备好了,她就接着试绿豆糕。绿豆颗颗饱满,用温水泡上一夜,泡得胀胀的,搓掉皮,再上石磨磨成细泥,磨三遍,再过三遍细筛,加白糖、化了的猪油,拌匀了,倒进木模子里压平,上锅蒸。
头两笼不行,蒸出来脱模的时候散了形。后来加了一勺炒熟的糯米粉进去,再蒸,就成型了,方方正正的,看着就喜人。凉透了咬一口,口感绵密清甜,豆香浓郁,一点都不粗,吃完嘴里清清爽爽的,比桃酥还解腻。
“这绿豆糕也成了有两天了。”梁笙指了指旁边盘子里的绿豆糕,码得整整齐齐,“就是还差点细劲,我寻思再过一遍筛,兴许更细。”
顾瑾拿了一块尝,绵绵的,豆香直往鼻子里钻,点点头:“好吃,绵绵的,不噎人,比桃酥还清爽,适合配茶吃。”
两人正说着,赵虎拎着个铜花嘴进来,叮叮当当的响。“掌柜的,你要的花嘴买来了,铁匠铺李师傅亲手打的,嘴儿是梅花形的,你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梁笙接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花嘴不大,出口是五瓣梅花形,边缘磨得光滑,没有毛刺。她点点头:“正好,试试滴酥鲍螺。”
滴酥鲍螺最讲究花型,得用花嘴把面糊挤出来,扭成螺旋形,烤出来酥松,像个小小的海螺,又像朵开在盘子上的小花,最是精致。
她按配方调了面糊,加了点奶,稠稀刚好,装在花嘴里,往烤盘上挤。
手下没个准头,要么挤得太粗,像个面棍,要么太细,断成一截一截的,一点都不好看。挤了半盘,梁笙摇摇头。
“俺试试?”赵虎搓搓手。
他接过花嘴,屏着气慢慢挤,手腕慢慢转,挤出来的花型倒是正了些,可还是不灵动,呆呆的,螺旋的弧度也不均匀。
挤了半盘,赵虎也摇摇头:“不行,俺手笨,还是掌柜的你来。这活就是巧劲。”
“没事,慢慢练,这东西就是个手熟活。”梁笙没急,把歪扭的面糊刮下来重新调,“多挤几回就有手感了。赶在赏花宴之前练熟就行。”
就这么半下午的功夫,才挤出来半盘像样的,小小的螺旋,歪歪扭扭的,好歹有个鲍螺的样子。
放进炉里小火烤,烤出来金黄酥脆,咬一口,层层酥松,甜香浓郁,还带着点奶香味,就是样子丑了点,摆不上大席面。
“味儿是对的,就是花型不好看。”梁笙咬着半个鲍螺琢磨。
傍晚的时候,院门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,来人跑得满头是汗,是书院苏先生家的书童。“梁掌柜!梁掌柜!”
“慢点跑。”梁笙迎出去,“怎么了?你家先生让你来的?”
“嗯!”小厮喘着气,点点头,“我家先生让我来问一声,清明踏青的食盒,大概能有几样新点心啊?先生好提前跟学子们说,让大伙也盼着。”
“回去跟你家先生说,有四样。”梁笙转身拿了块桃酥,又拿了块绿豆糕,用油纸包了塞给他,“桃酥、绿豆糕、云片糕,还有这个滴酥鲍螺。”
小厮接过纸包,迫不及待咬了口桃酥,眼睛都亮了,含含糊糊地说:“谢谢梁掌柜!真好吃!我回去跟先生说!”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了,小辫子甩得老高,没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天慢慢擦黑,顾瑾在屋里看书,窗纸上映着他端端正正坐着的影子。顾轩蹲在门槛上玩石子。顾瑶在柜台边看着账本。
梁笙站了会儿,心里慢慢盘算着。桃酥成了,绿豆糕成了,滴酥鲍螺也快了,云片糕再练几天,四样酥点就都齐了。等张府管事来定日子的时候,正好能把菜单报给他,保准他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