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盯着信息,屏幕散发的冷光照得他瞳孔微缩。
刚才改备注时手忙脚乱的窘迫已经过去,眼下只剩一字一字读完这则消息的沉重。
……张主任今晚被人打了,伤情较重,现在四医院急诊。
短短一行字,仿佛一颗巨石投进他微醺的意识里。
沈默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。
张钊为什么被打?谁打的?什么地方打的?
还有叶知秋。
亲爱的秋这个备注已成了历史,但改得了备注,改不了事实。
这个和张钊纠缠不清的前女友,深夜通知他张钊被打,出于什么目的?单纯求助?还是另有计较?
沈默深吸口气,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。
眼下最重要的,是搞清楚状况。
无论如何,下属受伤,作为领导,他必须到场。
他锁住屏幕,才发现梁倩正看着他。
梁倩脸上的红晕还没褪,但眼神已从情意绵绵切换成了关切。
“出什么事了,默哥?”梁倩语调柔软,却带着警觉。
沈默没隐瞒,把手机递给她:分局同事发的信息。张钊被人打了,在四院急诊。
梁倩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蹙了起来。
她把信息读了两遍,看向沈默:张钊?他一个公安,谁敢打他?再说他是机关干部,怎么会有人想打他?
不清楚。沈默收回手机,揣进口袋。
梁倩抿了抿嘴:进了急诊,看来伤的不轻。而且四医院在北郊,张钊大晚上去那个地方干嘛?
沈默摇了摇头:现在说什么都是猜,得去医院看过才知道。
他四下瞧了瞧,没发现出租车。
七峰山这边偏僻,晚上十一点多,路上连个车影都少见。
他掏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,梁倩已经先他一步打开了打车软件。
我陪你一起去。
梁倩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。
沈默在梁倩手背上拍了拍:“好。”
随即,又给叶知秋回了条信息: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等车间隙,梁倩思索了几秒,忽然开口:“默哥,你说……张钊被打,会不会跟你最近的动作有关?”
“嗯?”沈默皱了皱眉,什么意思?
“我纯粹只是瞎猜。”梁倩勉强扯了扯嘴角,但眉宇间布满忧色,“你把黄德发给处置了,又勒令解放西派出所加大治安巡查力度。这些动作,势必会得罪人。黄德发那些人逼着李梦瑶构陷你不成,难保不会再出阴招害你。
梁倩顿了顿,声音进一步放轻:“城南村的事,肯定也惹恼了一拨人,你在明敌在暗,对手要针对你,一点不难。张钊毕竟是你的下属,或许,有人想拿他来吓唬你。
沈默愣了愣神:“你是说,有人因为我,迁怒到张钊头上?”
我只是担心。梁倩握住他的手,万一真是冲着你来的,那你真的得小心。
沈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不得不承认,梁倩不说,他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。
但细细琢磨,并非没有可能。
他到麓港近半个月,做的几件事看似独立,实则每一件都在动别人的奶酪。
处置黄德发,勒令解放西加大巡查,直接触动了那一片的灰色利益链。
城南夜市牵涉到的利益方更复杂,得罪的人只怕不比解放西少。
这些人既然能通过构陷嫖娼、推动调查等法律手段来整他,那在法律之外,用更直接的措施,也并非不可能。
是不是一定如此,沈默暂时无法下结论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麓港不同于阳顺,这里的“水”,太深了!
这是他到任半个月以来,收获的最重要的一条。
沈默行事光明磊落,又有功夫底子,倒并不太惧怕报复。但他不考虑自己,总得考虑身边同事和朋友。
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梁倩。
这姑娘无条件地爱着他,他原本打算尽快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,但现在这种情况,谨慎点会不会更好?
这个念头刚一冒头,就被沈默否定了。
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,梁倩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,他要做的是保护好她,而不是把她藏起来,那样对她不公平。
为了宽慰梁倩,沈默心里认同梁倩的判断,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:倩儿,不用太担心。张钊跟我的关系,也就工作层面而已。真冲我来的,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去动他。所以啊,这事应该跟我无关。
梁倩眼睛眨动了两下,似乎松了口气。半晌,又问:那也就是说,这祸是张钊自己惹的?
沈默轻轻捏了捏梁倩的鼻子,语气缓下来:不用瞎猜了,去医院看看再说。
梁倩了声,不再追问,靠在沈默肩上的脑袋又往里缩了缩。
两人站在路灯下等了七八分钟,一辆白色网约车才慢吞吞地从路口拐过来。
车厢里,梁倩静静靠在沈默肩头,一言未发,仿佛睡着了。
沈默的思绪虽还在运转,精力却已不济。酒精和疲劳双重作用下,他也很快合上了眼,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浮沉。
30分钟后,网约车司机的呼喊声将两人唤醒,四医院到了。
沈默的脚刚迈下网约车,就见到极为古怪的一幕。
秦以宁那台帕拉梅拉,正静静停在急诊大厅正门口的路沿上!
车怎么会在这里?它不该被张钊移去了新警宿舍吗?
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这车……”梁倩也看见了,“这不是以宁那台保时捷吗?怎么在这儿?”
沈默面色平静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:“先去看看张钊吧。”
两人走进急诊大厅,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沈默正准备去护士台询问,就见叶知秋从走廊深处走出来,手里拿着水杯,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小叶。”沈默不轻不重地喊了声。
叶知秋循声望来,步伐猛地停住。
沈局……您来了。她的表情很不自然,目光越过沈默,落在梁倩脸上。
梁倩下意识想收回挽住沈默臂弯的手,可还没来得及脱离接触,就被沈默一把抓了回去。
这一幕没有逃过叶知秋的眼睛,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,表情愈发怪异。
张主任在哪?沈默仿若未觉地点了点头,问向叶知秋。
叶知秋强压住内心的惊悸,侧过身指了指:在……在观察室里,刚缝完针,我……带您去。
沈默和梁倩跟着叶知秋,往走廊尽头的观察室走去。
刚才沈默抓回梁倩手的那一下,让梁倩心里说不清的舒服。她脸红扑扑地,在沈默耳边轻声说了句:“这位女同志就是张主任招进局办的那个叫叶知秋的新警吧?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,比照片上还漂亮。”
沈默“嗯”了声,不再引申。
观察室里,张钊靠坐在病床上,上半身缠着纱布,警服上衣胡乱搭在旁边的椅子上,上身只剩一件被血浸透又干了的内衫。额头贴着纱布,左脸肿得老高,嘴唇也破了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“张……张主任,沈……沈局来看你了。”进门一瞬,叶知秋用明显的颤音说了声。
张钊瞅见沈默和梁倩的瞬间,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变成震惊,又变成一种诡异的僵硬。
他先是瞪了叶知秋一眼,随后强撑着站起来,可身体刚离开床面就疼得龇牙咧嘴,又重重跌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沈默两步上前,一只手按在张钊肩膀上。
沈……沈局……张钊的声音虚弱,嘴唇抖了抖,您怎么来了?还有……梁科长。
小叶通知我的。沈默松开按在张钊肩上的手,目光停在张钊脸上,眉心微皱,你怎么伤成这样?谁打的?
张钊的脸瞬间涨红。
不是因为害羞。
而是因为,叶知秋没跟他商量,就把沈默招来了。
可他还没想好,如何在沈默面前撒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