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的时候，沈素心扫了一眼屏幕，把蓝牙耳机塞进耳朵。
张青山靠在副驾，眼睛半睁着。李可在后座睡着了，嘴张着，呼吸很轻。
我知道。沈素心的声音比平时低，他在我车上。
对方说了几句，她没接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。
我明白。
又说了两句，她把耳机摘下来搁在仪表台上，没看张青山。
国道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，太阳把叶子晒得翻白。前面姜糖的高尔夫在两百米外，变了个道超过一辆农用三轮。
张青山没问。
单位的电话。沈素心说。
让我把你带回去。
张青山转过头。沈素心看着前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上的肌肉绷着。
你怎么回的？
没回。
他没再问。车往前开，路牌一块一块掠过去，邢台的界牌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他们不是让我抓你。沈素心说，是让我看着你别离开视线，等局里的人到了交接。
交接到哪儿？
没说。
那你现在算什么？
沈素心沉默了一会儿，超过一辆慢吞吞的洒水车，方向盘回正。算在执行任务。
什么任务？
跟着你。她顿了一下，跟之前一样。
张青山没接话。他盯着前面高尔夫的尾灯，大货车的气喇叭从对道压过来，车窗震了一下。
手机又响了，姜糖。张青山接了，蓝牙连上车载音箱。
你看热搜了没有？姜糖的声音压着火，背景里有她敲键盘的动静，周茹发了条视频，找了个知情人出镜，说你跟姜晚成是一伙的，说你们从考古队偷了东西往西跑了。
我看看。
你别挂，我跟你说。键盘声更快了，邢台那晚拍的途锐、村里塌方现场、赵支书的采访，素材我全带着呢，我现在就能剪一条发出去，把事情说清楚。
别发。
他们骂你畏罪潜逃！
你现在发，他们说你威胁知情人、说村民被你买通了。张青山看着窗外，我们手里没有能钉死的东西。
那就干等着挨骂？
把素材备份，存两块硬盘，一块随身一块寄走。张青山说，别的别做。
寄给谁？
柳红绡。她潘家园那摊子人来人往，东西混在货里，谁也翻不着。
姜糖那边呼吸声很重，过了几秒，键盘声停了。
电话挂了。李可在后座醒了，动了一下腿，夹板磕到车门，吸了口凉气。
怎么了这是？
网上有人骂我。
骂什么？
畏罪潜逃。
李可揉了揉眼睛，凑到前排，张青山把手机递给他。热搜上挂着一条美食学者姜晚成失踪真相，点进去是个剪辑视频，配了阴森的背景音乐，张青山在行会做菜的截图和姜晚成的资料照片拼在一起，中间打了个问号。
李可看了十几秒，把手机还回来。这剪得够糙的。
你还懂剪辑？
不懂剪辑。但我懂做旧。李可打了个哈欠，靠回座椅，这东西跟潘家园泡药水的瓷瓶一个路数，远看像那么回事，近看全是毛刺。知情人脸上打了码，码的边都没修干净。
张青山看了他一眼。李可已经把眼睛闭上了，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四点多，陆德明的电话进来。老头声音不大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背景里有蛐蛐叫。
青山，我给你找了个人。
柯远，二十四，中关村修手机的。陆德明顿了一下，他别的不行，查东西是把好手。你那个途锐的车牌，我让他看了一眼。
查到了？
他自己跟你说。号码我给他了。
挂了不到五分钟，陌生号码打进来。张青山接了。
张哥？我小柯，陆爷给的号。声音年轻，语速很快，像嘴里含着东西同时在打字，你现在方便吗？
那辆途锐，冀E牌照，Etc记录我拉出来了。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卡绑的公司叫邢台瑞达商贸，注册地在邢台县城关镇一个村，地址是个菜站。法人王桂芬，六十七，卖了二十年白菜。
空壳。
空得透亮。没社保，没纳税，年报报的是蔬菜配送，我打了菜站留的电话，空号。柯远停了一下，就一张Etc卡，每个月固定跑两趟北京，周三去周五回，比上班还准。但有流水。
什么流水？
上个月十四号，瑞达商贸给一家mcN转了三十八万。键盘声又响了几下，那家mcN叫茹意文化，法人周茹。
车里安静了一秒。沈素心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Etc记录我发你手机了，流水截图也发了。银行那边只能看到转账，看不到用途，我再往下挖，看这公司背后还有没有别的户。柯远说，张哥，你到北京了吗？
路上。
行，我随时在。陆爷说你是自己人，有活儿你言语。
电话挂了。张青山翻出柯远发来的截图，途锐上高速的时间和他在邢台被跟踪那晚完全对得上。
三十八万。沈素心说。
周茹的人开途锐跟了我一路，回头在网上骂我畏罪潜逃。张青山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钱从周长河的空壳出来，进周茹的账。
白天那个律师电话，也是周长河的手。
对。老周替我问一句话，挨了一顿打。打完两天，律师上门谈收购。张青山看着前面的路，打一棍子，再递个甜枣。
老周那边？
到了先去医院。
太阳往西沉的时候，前面的高尔夫打了右转向灯，拐进国道边一个加油站。沈素心跟着拐进去。
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，两边是修车铺、农资店和小饭馆，门口灯箱褪了色，有两家已经亮了灯。
张青山下了车，腰直起来的时候扯了一下，他扶着车门站了几秒。李可从后座挪出来，拄着棍，好腿着地，左右看了看。
姜糖把高尔夫停在越野车旁边，下车走过来，手机攥在手里，屏幕还亮着。她嘴张了一下，看见张青山的脸色，没说话。
今晚住这儿？李可看了看主街两头。
住这儿。张青山看了一眼街对面，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油锅，油烟被风刮过来，他闻了闻。
油是反复炸过的老油，焦味底下压着一股哈喇味，肉香是合成香精顶出来的。他鼻子动了一下，舌头还木，可这股味不用尝也顶鼻子。
先吃饭。他说，进去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