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的秋天虽迟但到,来得很利索,前两天还热得冒汗,一转眼,风就凉了。
周仓身上的单衣已经扛不住了,他从营地的杂物里刨出来一件破棉袄,也不知道是谁的,袖口磨烂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,好歹能挡风。
他把棉袄裹在身上,用一根麻绳在腰间扎紧,推着车,跟着队伍走。
这天,队伍经过一座小山。
周仓抬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满山的红叶,整座山都被染成了红色,红得很浓烈,很眼熟。周仓突然发现,在这朝不保夕的时代中,大自然的风光,居然和后世的和平年代一般无二。
山下是黄土路,车队在上面碾过,激起一蓬蓬的灰尘,灰扑扑的,和山上的红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来着白山黑水的金军却很活跃,他们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天气,这些女真人也是受够了南方的夏天。
行军大概半个月。说实话,走的可真慢,天刚亮就拔营,忙到吃完午饭才能出发,走不到4小时就得安营扎寨。
这天,队伍停下来了。
前方是条河。
周仓抬眼望去,河面很宽,至少有两三百步,水不算浑浊,但看不到底,应该挺深的,连人带马淹死几个女真人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金军骑兵沿上下游跑了很远,也没找到桥,也没找到船。这条河在这一带就这么横着,把大路切成了两半,想过去,要么游过去,要么飞过去,要么搭桥。
金兵主将的决定是搭桥。
周仓推着车,跟着老李头走出队伍。他们又去伐木了。
这次伐木的目的地比上次近,往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找到了一片树林。这片林子不大,但树够粗,够高,足够搭浮桥用了。老李头在林子转了一圈,手里拿着他那根烟杆,到处找合适的木材。
周仓抡起斧头,开始砍树,现在砍树对他来说都不算重体力活了。
每天吃吃吃,他现在耐力应该有常人的两倍了。不止恢复力惊人,持久力更惊人,干一天活都不带累的。
砍完的木头用车运回营地,来回好几趟。周仓推着装满木料的车,在黄土路上来回走,车轮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。
军队已经在大河北岸扎营了。
营地离河岸还是有点远的,有个几百步,金兵不想离河太近。帐篷一排排地扎下去,营墙被加固,骑兵的巡逻范围扩大了好几倍。营地里到处都是人,金兵、签军、工匠,来来往往,忙忙碌碌,像一座临时的城市。
老李头正和帮工在锯木头。
工匠们忙着干活,周仓在一旁帮忙。他不懂木匠活,但有力气,老李头让他搬什么他就搬什么,让他扶什么他就扶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河?“周仓一边扶着木头,一边问。
“我哪知道。“老李头头也不抬,手里的锯子有节奏地来回拉动,沙沙沙,“反正不是黄河,黄河比这宽多了。“
“你见过黄河?“
“见过。“老李头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靖康那会儿,我跟金军走过黄河,当时河面上全是浮尸,密密麻麻的,跟下饺子似的,连船都过不去。“
周仓没再问了,怕提到老家伙的伤心事。这老李头还真是见多识广。
第二天一早,胡汉三就在签军中找会水的。
他站在签军面前,手里拿着鞭子,大声问:“有谁会水?“
没人吭声。
签军大多是北方人,山东的、河南的、河北的,从小在旱地里长大,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条河,更别说游泳了。有几个新抓来的荆湖北道的人,也不吱声,低着头,往人群里缩,生怕被点名。
胡汉三哼了一声,把奖励提高了。
“两个大饼!“
人群中开始有人骚动。两个大饼,在签军里可是重赏了。平时一天就两个饼子,干最重的活才能多拿一个。现在只要会水,就能多拿两个,相当于一天的工钱。
有人举手了。
周仓也举手了。
他的水性非常的好,他有自信,跳下河后,金兵绝对抓不住他,但周仓还不想跑,他要等机会带老李头一起走。
胡汉三点了几个举手的人,给每人发了一个号牌,让他们站到河边等着。
周仓站在河边,看着眼前这条河。
水很急,河面上打着漩涡,发出哗哗的声响,卷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。河水的颜色比昨天浑了一些,大概是上游下雨了。
水很凉。周仓脱了鞋,脚踩进水里,脚趾头被冰得缩了一下。深秋的河水,凉得刺骨,像针扎一样,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。他直接脱了个光溜溜,跳下水。
工匠们已经开始搭桥了。
浮桥的造法说简单也简单。先把几根粗大的圆木并排绑在一起,做成一块块浮板,再把浮板一块块推进水里,用绳子连接起来,两头固定在岸上,上面铺上木板,一座浮桥就成了。
但说难也难。河水有点急,浮板一推进水里,就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的,根本稳不住。签军站在岸上,手里拽着绳子,固定着浮板,但浮板还是被水冲得乱晃。
周仓下了水,他踩着水,四处游动,协助岸上的签军把浮板摆正,就这样在水里忙活了两个时辰。三座浮桥终于搭好了。
胡汉三走了过来,一人丢了两个大饼。
周仓接住饼子,穿好衣服,把饼子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,用体温捂着。饼子是刚蒸的,还热乎,贴在胸口,像一块小小的暖炉,让他的心脏稍微暖和了一点。
浮桥完成了,军队开始过河。
周仓没空休息。他又返回营地,开始拔营,帐篷要拆,绳子要收,杂物要装车,过河后扎营还要用到。
周仓把一个个帐篷拆下来,把绳子卷好,把杂物装上车。他一边干活,一边看着金兵老爷们过河。
前面的金兵牵着马,小心翼翼地走在浮桥上。
他们好像很怕水。
这些人都把甲脱了,铁甲、头盔、护臂、护腿,一件件卸下来,让马驮着,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衣,牵着马,一步一步地走在浮桥上。浮桥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,随着水流的冲击上下起伏,像一条在水面上扭动的蛇。金兵走在浮桥上面,脚步虚浮,身子随着浮桥的晃动而晃动,脸色发白,有的还闭上了眼睛,生怕一脚踩空掉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