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仓把最后一捧土拍实,磕了三个响头,然后站起身来。
“老爹,我会活下去的。”
坟很小,连块碑都没有。老爹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扛在肩上轻飘飘的,埋进土里,也就占这么点地方。
他是家里最后一个了,这条漫长的逃荒路上,先是娘,然后是兄弟姊妹,最后是老爹,一个接一个死在了路上。
金人把地收走了,说是要给女真人养马,一村的人全给撵了出来。往哪儿去呢?不知道,只是机械的往南走,走出山东,那边是故国,兴许还能有口吃的。
流民队伍拖得老长,在荒山之间缓慢移动,没人说话。
周仓走着走着,突然发现前面的人开始跑,随即传来惊叫声。
“金兵来了!“
地面在抖。东边的山后卷起漫天黄尘,一队黑影从尘幕中冲了出来。黑铠,鬼面,长刀,是金军骑兵。
骑兵冲进人群,马蹄直接踩过。踏碎骨头的声音,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,哭喊声,惨叫声,混成一片。
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撞翻在地,孩子脱手飞出。她伸手去够,一匹马踏过她的背,脊梁骨咔嚓一声断了。孩子哭了两声,也没了动静。
周仓在拼命跑。他身高超过一米九,在人群中相当的显眼,一个骑兵盯上了他,穷追不舍。他跑着跑着,脚下被是一条人腿绊住,整个人扑倒在地,手掌摁在碎石上,血渗了出来。
还来不及感受疼痛,一只靴子踩住了他的后背。
他趴在地上,侧着脸,吐出的呼吸吹起尘土,眼前是一个死不瞑目的老人。
“这个可以。“头顶传来声音,汉话,但腔调很怪。
周仓被拎着衣领提起来,拉到一边,膝盖窝挨了一脚,扑通跪倒。这里已经跪了七八个人,全是青壮。绳子捆住手腕,一串串拴起来。
他想回头看,鞭子抽在后背上:“走!“
一路往东。金军骑兵在前,后面串着一长串青壮,像牵着的牲口。
天快黑时,金军大营到了。帐篷一眼望不到边,火把点了无数,空气中混着马粪、铁锈和烤肉的焦味。
绳子终于被解开了,手腕上的皮磨掉了一层,血糊糊的。
一个身着破烂的汉子提来木桶,把黑乎乎的饼子往地上一倒,大家饿了好久,看见食物都有些蠢蠢欲动。
一个肥硕的中年胖子提着鞭子站在周仓这群人面前,一鞭子抽在地上,溅起大片尘土。他大呵一声“吃!“,如同在喂猪。
周仓才不管这些,他已经饿了三天了,直接扑了上去,抓起一个往嘴里塞。饼子硬得硌牙,混着沙土,嚼起来咔嚓响。他梗着脖子往下咽,噎得眼冒金星,又去抓第二个。
饼子落进肚子里,一股热流忽然从胃里涌上来,顺着四肢蔓延开。那种饿到发虚的感觉竟然缓了不少,连被绳子磨破的手腕都不那么疼了。
叮!每日一点耐力系统激活,宿主每日将获得一点耐力。耐力将着重提升宿主的疼痛的忍耐力,身体恢复力,包括饥饿在内的各类异常状态的抗性。
他愣了一下,以为是饿太久产生的错觉,没多想,继续往嘴里塞。旁边的人也在抢,有人为半个饼子扭打起来,鞭子落下,打得满地打滚。
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周仓回头,是那个肥硕中年胖子,他上下打量了周仓一眼。
“新来的?我姓胡,叫胡汉三。这里归我管。“鞭子朝旁边的木头堆一指,“去,扛木头。偷懒就抽你。“
周仓没动。一鞭子就抽在了肩上,火辣辣的。他咬咬牙,知道这是下马威,好汉不吃眼前亏。弯腰去抱那根木头,起码八十斤。扛上肩的一瞬,腰椎嘎嘣响了一声,但他竟然站住了。
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走了这些天,饿得皮包骨头,换别人早被压趴了。可他脚下虽然发颤,终究一步一步挪到了帐篷那边。
胡汉三看周仓踉踉跄跄扛着木头走远了,眯起眼。这大个子还行,有力气干活,还算听话,随手又丢给了周仓一块饼,这块白多了,周仓接过赶紧塞进怀里。
当天夜里,周仓躺在漏风的营房里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呻吟和磨牙声,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。
他们叫“签军“。说白了,就是金军的牲口。
平日里就是搬石扛木,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们的。等到打仗就更惨了,填城壕、挡箭矢、推箭楼云梯,就是拿命去耗宋军的箭,减少金兵的伤亡。
管他们这个签军营的营头就是那个胡汉三。听旁边的老签军说,这人是个汉人,给金人当了狗以后,抽起自己人来比金兵还狠。
周仓闭上眼睛,又想起吃饼子时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流。他摸了摸手腕——白天被绳子磨掉皮的地方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这么快?
他是死过一次的人。上辈子就是个汽车维修工,一不小心,吊车子的机械失灵了,他也没看到自己的死样,也不想看。再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,魂穿进了山东一个农户长子的身子里,出场就跟着流民逃荒,原主就给他留了些零零碎碎的记忆,外加这副天生比别人大一号的骨头架子。
他不愿多想,太累了。要睡觉。
睡梦中,有人在他身上乱摸,在周仓怀里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,那人开心了起来,伸手进周仓的怀里,准备把饼掏出来。
周仓一手捏住那人手腕,一个老签军,估计也就比周仓多活几天。他才不惯着。
“你想干嘛?”
那人惊讶周仓的力量,恶狠狠的掏出一个尖锐的木棍,威胁周仓:“小子,把饼给我,我看到胡汉三给你的。”
“呵!”周仓才不给对方脸,根本无视威胁,就要起身。
那人心一横,猛的刺向周仓的手臂,周仓没躲开,被扎出一个血洞。周仓另一胳膊勒住对方的脖子,将他死死的拉入怀中,那人拼命的挣扎。
鞭子声就响了,抽在两人身上,胡汉三冷着脸出现在营帐里。
周仓赶紧放开那个老签军,那人却还握着扎在周仓手臂上的木棍。
“把这老家伙拖出去砍了!”两个壮汉架起那人,拖出了营帐,他的挣扎声在营帐外响了一会就戛然而止。
“至于你?”胡汉三看着周仓流血的手臂,“明天要是还能干活就留下,不然自己死路边吧!”
说完胡汉三就走了。
周仓手臂,拿出怀里的馒头,几口吃完,麻蛋,食物还是放肚子里安全。
因为伤口不大,耐力加了一点,手臂已不再流血,开始收口。他握了握手臂,眼神冷的能滴出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