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州,灵宝县以西,完颜塑的大军终于出动了,迎面就撞上了董振组织的义军。两万义军一个回合都没有撑到,就被一千人的金军骑兵打散,跑得漫山遍野都是。董振则带着直属的中条山人马沿着黄河一路向上游狂奔,企图回到大本营。
“小王爷,我们继续追?”徒单部少族长徒单合丹浑身是血,意气风发地站在完颜塑面前,请示着下一步行动。
完颜塑很不喜欢血腥味,但没有表现出来:“合丹兄弟,穷寇莫追!这帮贼寇不足为虑,我们的任务是护送百姓。”
徒单合丹撇撇嘴,女真部族哪来百姓,男女老幼都是战士。他还是不尽兴,这是他从北方迁徙南下遇到的第一场大战,打得那是酣畅淋漓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重现了父亲的荣光,叔父族长肯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的。
徒单合丹口头上答应完颜塑的军令,回去后就点齐五百部落少年兵,沿着黄河就追了上去。
完颜塑自然也发现了少族长的小动作,他无奈扶额,心里暗骂一句未开化的野人,这小子一路给自己找了很多麻烦,要不是看徒单部势大,并且这小子的叔父是西路军大将,完颜塑都想将这小子砍了,算了,让他去吧!
周仓骑在马上,隐蔽在山林中,看着仓惶逃命的义军,心中毫无波澜,这帮乌合之众果然是败了。他突然目光一凌,见几百轻骑脱离金军大队,直追董振部而去。周仓脸上露出了笑容,这下战斗应该更容易了。
三天前,宁遥带着60人来到清河寨,这可把周仓高兴坏了,他首次无视军纪喝了不少酒,那是喝得个昏天黑地。第二天,看到脸色黑如锅底的李义,周仓装模作样地让军法官打了自己三十板子,又爬到旗杆上把自己吊了半天。
效果很明显,这种主将都当众打板子的行为,对将士的警示效果很好。耶律同得知后,还劝周仓以后尽量别干这种事,这种当众惩戒自己的事,做多了有损主将的威严。周仓不以为意,他能当主将又不是只靠威严,他靠的是身先士卒,靠的是砍人。
有了宁遥这60人精锐的加入,周仓的铁甲军一下子扩充到近百人,这可是一个非常高的比例。周仓拉着众人开了个会,大家一致觉得可以和金军碰一碰,特别是战场还在黄河沿岸,在清河军有水军的情况下,打不过大不了上船跑路。
陕州的五月已经好久没有下雨,道路是相当的干燥,马匹走过带起大片尘土。
董振正带着人慌不择路地逃跑,中条山主力是步兵,身为主将董振自然是有马的,但他并没有全力逃跑,而是和几个堂兄弟尽量收拢队伍,有秩序地撤退。
“大哥,金军追来了!”董毅在一旁大喊。
董振大惊,回头一看,后方果真尘土漫天,不下于百骑追来了。
“欺人太甚!董毅,不跑了,组织阵型,我们跟他们拼一场。”这一场仗董振是打得相当窝火,刚才营地的战斗,他都没闹清楚怎么回事,就败了。
从那场战斗中,董振只得到几条有效信息:金军来了,金军冲锋了,义军跑路了,义军散了。中条山精锐的战力根本就没有发挥出来,就被裹挟着大败。
“列阵、列阵!”董毅得令,大喊着让中条军列队。
中条军也不愧是精锐,虽然跑路途中,重甲全丢了,但手里的家伙什还在。没一会在董毅的指挥下,中条军就拉出了一个枪阵。董振位于阵后,眼神阴翳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金国骑兵。
徒单合丹是意气风发,但他不是傻子,看着大路上列好阵型的贼军枪阵,自然不会傻到去冲。
“兄弟们,射死他们!”徒单合丹大喊一声,直接驻马停在原地,从马背上取下长弓,挽弓就射。身后的金军少年自然有样学样,站桩射击。反正对面就是一帮残兵,肯定没有远程还击手段。
徒单合丹的战术正中中条军软肋,中条军本就是溃军,防御性装备全扔路上了,更别谈弓弩,全身上下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杆枪。
在一阵阵箭雨洗礼下,不到三分钟,中条军就崩溃了,哀嚎着四散逃跑。大多溃兵都是往黄河里跳,这时长枪的好处就显现了,这玩意在水里可以当浮木用。
徒单合丹见贼军崩溃,大喝:“徒单部,冲锋!”
金军少年们收起长弓,拔出弯刀,开始收割战场。
徒单合丹弯腰一刀划过一名溃兵的后颈,鲜血飞溅,让他非常地兴奋。
“少族长,贼首跑了!”一个少年兵对徒单合丹喊道。
徒单合丹正杀得兴起,听到这话,抬头一看,果然看到敌方主将跑了,他毫不犹豫,招呼上几人就追了过去。
金人的骑术果真了得,不到半盏茶,董振就进入了徒单合丹的射程。徒单合丹弯弓搭箭,一支箭矢飞出,正中董巡检的脖子,这位义军盟主死在了一个金国少年手中。
金国少年兵发出巨大的欢呼,徒单合丹举起双手,享受起狩猎成功的喜悦。
突然一个慌乱的声音传来,是个从后方跑来的部落勇士:“少族长,黄河有敌军登岸,阻断了我军退路。”
“什么?”徒单合丹也顾不得继续追杀残敌,拨马就回。
在刚才屠杀的大路上,上百铁甲步兵已经堵住了大道,徒单合丹看去,这些铁甲兵穿着的都是金国战甲,头上绑个红带以区分敌我,个个骁勇异常,上百部落少年兵陷入了铁甲兵阵中,正在被屠杀。
“杀!”见自己部族的玩伴正在被铁甲步兵围杀,徒单合丹眼都红了,大喝一声就带着人向铁甲军杀去。
宁遥现在一身重甲,用臂铠挡住马上少年一刀,手中麻扎刀一个横扫,斩断马腿,马上少年随战马一起倒地。这少年身手还算灵活,努力一个翻滚,卸下倒地的冲击力。可惜这小子时运不济,滚到了一个轻步兵脚下,被一枪直入咽喉。
“这可比郾城外的铁浮屠好杀多了!”宁遥很轻松地说了句。
宁远就在宁遥旁边,无视马上少年的攻击,拉住他的腿,直接将其拉下马,一锤爆头。
“大哥,周将军说了,尽量少杀马,这可不是岳家军,战马得靠自己缴获。”
“知道了!”宁遥以手护面,挡住射来的箭,含混不清地回复。
“嘶,这帮臭小子的箭好大力道。”宁遥看着扎入臂甲上的箭,痛嘶一声。
战斗进行得很惨烈,金国少年兵们基本都是轻甲,基本无法破这些铁甲军的防御,河边又不时地抛射来大片箭雨,让徒单合丹苦不堪言,少年兵人数迅速减少。
“少族长,我们撤吧!”一个少年兵拉住明显上头、想和宁遥拼命的徒单合丹。
“撤哪去?后路都被堵住了。”
“往前走,他们没有马,追不上的。再不走,兄弟们就要被分割包围了。”这少年兵明显比徒单合丹有脑子,知道再不走,大家都得搭在这里。
徒单合丹恨恨地看了一看挡住大路的宁遥等人,一挥手,带着残兵就跑了。
宁遥见敌人已退,大喝一声:“就地休息!民夫们上岸组织防御。”
随着他的话语,民夫们下了船,将一个个拒马桩搬上岸,竖在大路上,面对着的却是东面,也就是完颜塑大军的方向,他们原本的战略就是堵住这里,吸引完颜塑大军来攻,能消灭这帮少年军,纯纯是意外之喜。
如今的完颜塑大军中,小王爷正拿着折扇,望着黄河的波涛酝酿着诗兴。
这时,一个不开眼的传令兵跑来跪倒在完颜塑面前:“小王爷,徒单部少族长在前面被贼寇埋伏。”
完颜塑眉头一皱,心中却没有什么慌张,一帮兵甲不全的贼军,估计也没办法对徒单部的少年兵造成多大伤亡。
“传我命令,命李克带三个谋克前去支援!把徒单部少族长救出来。”
传令兵却没有马上应答,而是继续汇报:“小王爷,敌军有上百铁甲军。”
完颜塑眉头一皱,暴起一脚将传令兵踢翻:“混蛋,你话为何不一次说完。”
不理成滚地葫芦的传令兵,完颜塑大喝:“李克,尽快出发,将铁浮屠也带上,别让少族长死了。”
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克抱拳领命,他是燕云汉人,是完颜宗宪的马奴出身,跟着完颜宗宪一路南征北战,现在算是金国老牌的汉军猛安。李克点齐人马,刚走出二里,就听到后方传来骚动。回头一看,有一只百余人的骑兵从大军后方而来,直奔完颜塑的帅旗而去。
看到这一幕的李克目眦欲裂,也顾不得继续领军前进,带着重甲骑兵就要调头护卫主帅。
来人正是周仓,他现在人马俱装,挥舞着长槊从阻挡的人群中冲过,所向披靡,沿途无论步兵还是骑兵皆是人仰马翻,后续的护卫骑兵亲兵也半数俱装,跟着周仓打开的缺口快速跟进,将战果扩大。
完颜槊还在遥望黄河,就听到马蹄轰鸣,随后一个人形怪兽如切豆腐一样穿透了签军营,吓得他连任何有效指挥都做不出来。还是完颜槊的亲兵反应迅速,在他身前拉出一个厚厚的人墙。
周仓速度不减,继续冲杀,接近五十步,已经杀穿慌乱的签军营,这次终于碰到了像样的敌人,完颜槊的铁甲亲军。周仓借助马速,撞飞两个挡路的铁甲兵,长槊连刺带砸,又弄死几个,但马速也降了下来。继续突进,更多的铁甲军悍不畏死地围了上来。
正在周仓陷入重围之时,杨志带领的十来个亲兵一往无前地撞入了金军阵中,这次可不是轻甲冲锋,这十来个骑兵全是俱装铁骑,装备和马匹还是上次缴获金兵铁浮屠的。一阵人仰马翻,铁甲军被硬生生撞出一个缺口。
见战机出现,周仓拨马提速,完颜塑的帅旗近在眼前,都能看到完颜塑那惊惶的脸。
周仓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,他解下腰间的铁骨朵,准备让这小子步他叔叔的后尘。铁骨朵被用力掷出,打着旋儿直奔完颜塑的脑袋,可惜被一个忠心的亲卫用头硬接了这一击,打破了铁骨朵百发百中的名声。
惊惶的完颜塑已经被护送上了一匹马,准备逃跑。亲卫一鞭子抽在完颜塑胯下战马的屁股上,战马受惊,快速跑动起来,可是这完颜塑汉化实在过于严重,骑术相当不精,居然被摔下了马来。
周仓大喜,趁杨志缠住周围铁甲兵,拍马直奔完颜塑而去,长槊一捅,直入完颜塑胸膛,提气用力一挑,将这家伙挑了起来,举过头顶,尽量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完颜塑的尸体串在周仓长槊上,如死鱼一般摆动。这动静吸引了所有金军注意,他们抬头一看,如同天塌了一般,签军忽喝一声,开始逃跑。
完颜塑的铁甲亲军却没有跑,一个个红了眼睛,再也不顾和杨志等人纠缠,哭爹喊娘地向周仓围过来,想要抢回完颜塑的尸体,只有这样,他们的家人兴许还能活命。
周仓见金兵如同丧尸般向自己围了过来,也是头皮发麻,用力将尸体一甩,向黄河抛去,可惜离黄河有点远,只是砸在河滩的石头上。
金军都被尸体吸引,跳下官道,去找完颜塑的尸体。周仓见敌军已乱,但己方人实在太少,远处一队铁浮屠也已经回防,不再犹豫,喊上杨志,拍马领着残余的亲兵开始撤离战场。
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就此结束,金军主帅被杀,护送的徒单部少族长不知所踪,签军跑了一半。金军猛安李克现在是这支部队的最高长官,但他觉得自己快死了。
完颜塑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嫡孙,他爹完颜宗磐在两年前因叛乱被诛杀,完颜塑本也该被牵连处死的。李克的主家,完颜宗宪不知道犯什么病,以身家性命担保救下了这个堂侄,这次更是将护送徒单部南下的任务交给完颜塑,让他镀金。
可惜,一切都完了。
李克现在都在想,跑到南朝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。万念俱灰之下,他也懒得收拢残兵,带着剩余的部队和完颜塑的尸体就向灵宝县城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