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急着把灵石往桌上拍。”
陆青崖两只手压着刚挂起来的木牌,生怕马会财一激动,又把“主题奖池”四个字喊成“天降横财”。
集市西角的风不大,木牌却晃得厉害。
不是风吹的,是围在摊前的人太多,前面的人往里挤,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看,连隔壁卖干果的老修士都把摊子交给徒弟,抱着一袋瓜子过来占了个位置。
昨天知错木剑一通文明点评,成功把青风宗摊主点评得脸色发紫,也成功让栖霞签铺成了集市上最不适合偷偷卖东西的地方。
有人说这店的奖品真。
有人说这店的木剑嘴毒。
还有人说,来这里抽签之前,最好先检查一下自己脚底下有没有火甲虫。
不管怎么说,人是来了。
陆青崖看着眼前乌压压一片脑袋,心里挺高兴,脸上却还得装得稳重一点。
“今日新开主题奖池,名字叫采药季。”他说,“先说规则。规则没听明白的,别抽,抽完再说自己没听懂,本店不负责哄。”
“陆老板,你昨天不是还说顾客是天吗?”有人在人群里起哄。
“天也得先看说明。”陆青崖答得很快,“不然下雨了还怪我没带伞?”
一阵笑声里,马会财抱着一块更大的木板,费劲地挤到陆青崖旁边。
木板是他上午刚刷过漆的,漆没干透,边缘还有两道明显的手指印。上头用黑墨写着几行大字,字歪歪扭扭,倒是格外醒目。
【采药季主题奖池】
【一枚下品灵石一签,首抽不免】
【普通奖:粗竹药篓二十个,低阶驱虫符三十张,山外常见灵草小图五十份。】
【稀有奖:白砂药铲五把,止血散十包,入山避雨斗笠十顶。】
【特别奖:灵草地图三份,神秘药园七日使用券一张。】
【所有实物奖品当面领取,可验货;地图可由药堂赵管事查验;使用券须经集市公证台核对后生效。】
【谢谢参与:兑换一包晒干的驱虫草。】
最后一行字尤其大。
“为什么首抽不免?”人群里有人问。
马会财立刻接话:“因为免费试抽的人,上次把我们木棚门槛都踩歪了。”
“那谢谢参与怎么还是一包草?”
“驱虫草不是草吗?”马会财理直气壮,“你进山的时候拿它搓一搓衣袖,蚊虫都嫌你苦。”
“听着不像好东西。”
“可它有用啊。”
陆青崖没管他俩斗嘴,转身从木棚里抱出一个长方形的竹框,放在桌子最中央。竹框上罩着透明的水晶罩,里头一格一格,奖品摆得整整齐齐。
二十个粗竹药篓码在左边,边角还带着新削出来的白茬。驱虫符压在一只木匣里,符纸是浅黄的,最上面那张画着一个皱眉的小虫子。三份灵草地图卷好,绑着红线,旁边单独放着一张灰白色的薄券。
那张券没有灵光,也没有花纹,甚至比旁边的驱虫符看起来还普通。
可它占了最中间的位置。
“这就是药园使用券?”一名背药篓的散修盯着它,声音都放轻了。
“是。”陆青崖点头。
“哪座药园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下。
背药篓的散修皱眉:“你不知道,怎么拿来当奖品?”
“因为券上就写了神秘药园使用券。”陆青崖把那张券翻过来,给所有人看。券背一片空白,连个小字都没有,“我能保证的,是它确实在奖池里,抽到之后可拿去公证台核验。公证台说它无效,今天所有主题签原价退灵石,奖品照领。”
“要是公证台说有效呢?”
“那就是抽中人的。”
“万一是一块荒地呢?”
“那也得先看看。”陆青崖笑了笑,“荒地至少能种东西。总比你抽到一张三日不饿符,结果天天饿着嘴不敢吃饭强。”
马会财立刻不服:“那符很好用,我省了三天饭钱!”
“你省下的饭钱,后来全买了零嘴。”
“那叫灵石的合理流动。”
人群又笑了起来。先前质疑的散修也没再追着问,只是看着那张灰白薄券,眼神明显热了几分。
药园这东西,修士很难不动心。
哪怕只是七日使用权,哪怕不知道在哪儿,也比一把普通药铲更叫人心痒。山里的灵草不是地里白菜,遇着一株年份足的,抵得过外头辛苦做几个月杂役。
但也正因为如此,陆青崖才把丑话先说在前面。
昨天他靠着木剑赚了不少围观热度,系统在夜里解锁主题奖池时,提示得十分好听。
【可围绕特定需求配置奖池。】
【主题越明确,顾客满意度越高。】
后头还有一行小字。
【特别奖品一经展示,不得私下替换。】
陆青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像是在防着他干什么缺德事。
他本来就没打算换。
做买卖,尤其是这种靠运气吃饭的买卖,最怕别人觉得你手脚不干净。今天这张券要是藏着掖着,明天就会有人说他把大奖留给了自己人。与其日后解释,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东西摆在太阳底下。
“赵管事来了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让开一条缝,赵管事背着手走进来,脸还是那张不太好惹的脸。他先看木板,又看水晶罩,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你这回倒是会办事。”
“都是赵管事教得好。”陆青崖立刻道。
“少拍马屁。”赵管事走到竹框前,拿起一张驱虫符,指尖注入一缕灵力。符纸轻轻一亮,一股苦涩草木味散开,连旁边飞着的小黑虫都绕了个弯。
“驱虫符没问题。”
他又拿起一份地图,展开看了两眼,眉头先是皱起,过了一会儿竟舒展了些。
“青石坡、雾松林、南溪边的几处常见草药都标了,年份不大,但方位没错。”
“地图也没问题。”
赵管事看向那张灰白薄券,没直接碰,只是沉声道:“使用券等人抽中后,带去公证台验。验不出来,你退钱。验出来了,谁抽中归谁。这个规矩,我给你作证。”
陆青崖拱手:“多谢赵管事。”
赵管事瞥他一眼:“别谢得太早。药堂供的十包止血散,抽完记得结账。”
“不是赞助吗?”马会财脱口而出。
“赞助的是名头,不是白送。”赵管事冷冷道,“你去药堂拿药,报栖霞签铺的名字,我给你少算两成。已经很给面子了。”
马会财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原来药堂的面子也按成卖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赵管事大气。”
赵管事懒得理他,往旁边一站,算是把这场主题开奖给镇住了。
围观的人看见药堂管事亲自验货,最后一点犹豫也淡了不少。
“我先来。”
最先掏灵石的,是刚才那名背药篓的散修。
他把一枚下品灵石放上桌,眼睛却没离开那张使用券:“怎么抽?”
陆青崖掀开彩票箱的盖子。箱子表面还是那副旧样子,木头灰扑扑的,边沿有些磨损,搁在一堆亮闪闪的奖品旁边,显得格外不合群。
“手伸进去,摸一张。抽到什么,念出来,当场登记。”
“箱子里有多少签?”
“一百零九张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一百张?”
陆青崖顿了顿。
这是个好问题。
系统给出的总数就是一百零九,他昨晚数到第九十八张时还挺平静,数到第一百零九张时,整个人都沉默了。
“因为多九张,显得比较富裕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。
马会财在旁边补充:“也可能是箱子自己想凑个吉利数。”
“一百零九哪里吉利?”
“一百零九听着像一百零九岁,长寿。”
“你别说话了。”陆青崖道。
散修将信将疑,把手伸进彩票箱。箱子里一片微凉,签纸碰在指腹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摸了好一会儿,才抽出一张。
“普通奖,粗竹药篓一个。”
马会财立刻从竹框里取出药篓,双手递过去:“恭喜道友,采药路上少空两只手。”
散修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药篓不算精巧,可竹条扎得紧,背带也结实。他原本就缺个能装药材的篓子,这一枚灵石没算白花。
“还行。”他嘴上说得克制,手却没松开。
系统提示在陆青崖眼前一闪。
【顾客满意度:小幅上升。】
陆青崖心里一稳。
主题奖池这东西,不能上来就指望有人抽中大货。先让人知道一枚灵石确实能换到实用东西,比什么都重要。
“我抽。”
“俺也去来一张。”
“给我也记上,进山前正缺驱虫符。”
人群里接连有人掏出灵石。
第二个抽签的是个穿灰衣的女修,抽到一包晒干驱虫草。她拿起来闻了闻,脸皱得像吃了半块没熟的灵薯。
“这就是谢谢参与?”
“对。”陆青崖道。
“也太寒碜了。”
“你拿去泡水洗鞋,三天之内山蚂蟥都不敢往你脚上爬。”赵管事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。
女修的脸色顿时缓和了:“真的?”
“你觉得我闲着骗你一包草?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
她把驱虫草收进储物袋,走出两步又转回来:“老板,再来一张。”
陆青崖笑道:“可以。不过先说好,本店不鼓励赌气消费。”
“我不是赌气。”女修掏出灵石,认真道,“我想抽个斗笠,最近太阳太晒。”
第二张签抽出来,正是普通奖,低阶驱虫符一张。
女修沉默了片刻,把符往袖子里一塞。
“行吧,至少虫子和太阳先解决了一个。”
队伍一点点动起来。
有人抽到药篓,觉得背带太短,马会财当场找来麻绳给他续了一截;有人抽到小图,拿着图问赵管事上面的紫边草能不能治嗓子,赵管事嫌他问题多,还是给答了;还有个剑修抽到避雨斗笠,非要戴着挥两剑,结果斗笠被剑风掀飞,正正扣在知错木剑头上。
木剑气得直叫:“我不是剑鞘架!把这草帽拿开!”
宁晚照坐在木棚里记账,眼皮都没抬:“你若不说话,就不会有人注意你。”
“可我不说话,谁知道我头上扣了东西?”
“现在全知道了。”
附近笑声一片,连赵管事的嘴角都动了一下。
陆青崖忙着登记,额头上出了点汗,却一点都不嫌累。今天的签铺比昨天更像一间正经店了。奖品摆着,规矩写着,验货的人站着,抽到普通奖的也没空手走。
不知不觉,竹框里少了七个药篓,十三张驱虫符,两份灵草小图。
特别奖还安安静静躺在原处。
越是这样,众人的眼神越忍不住往中间飘。
“怎么还没出地图?”
“神秘药园券还在呢。”
“会不会放到最后才出?”
“你当陆老板是讲书先生,非得留个压轴?”
陆青崖听见这话,正想说彩票箱不归他管,忽然瞧见人群边上有个瘦小身影。
曲小满站得很靠后,怀里抱着个旧布包,脚上的鞋子沾着干泥。他今天没像往常一样背着药篓,大概是刚从杂役坊回来,袖口还有没洗掉的药渍。
小姑娘的病好了些,脸色比初见时红润不少,只是人还是怯生生的。她看着奖池看了很久,几次把手伸进怀里,又几次缩回去。
陆青崖记得她。
第一张免费签,是她抽的。那枚回春丹救了她妹妹,也把这家破摊从“骗子摆的木箱子”变成了“先验一验再骂”的木箱子。
“小满。”陆青崖朝她招手,“站那么远做什么?怕马会财把你拉去当伙计?”
马会财不乐意:“我招伙计很讲规矩的,至少得能吃两碗饭。”
曲小满被逗得笑了一下,慢慢走上前。
“陆师兄,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看看不要钱。”陆青崖道,“不过看完也可以抽一张。”
曲小满低头捏着布包,声音很轻:“我只有一枚灵石。”
“一枚正好。”
“可我本来想攒着,给小曲买药。”
赵管事听见她的话,脸色没那么冷了:“你妹妹的药还够吃几日?”
“四日。”
“药堂那边我给你留了便宜的药材,四日后去取。”
曲小满连忙行礼:“谢谢赵管事。”
赵管事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你上回那枚丹药的账,陆青崖已经按规矩记在签铺的试抽成本里了。你若想抽就抽,不想抽就收好灵石。没人逼你。”
这话一出,曲小满更犹豫了。
她看了看那枚灵石,又看了看水晶罩里的药园券。
没人催她。
连刚才喊着“快抽”的几个修士都安静下来。大家都知道,一枚下品灵石对他们未必算大钱,可对一个靠杂役任务换药的小姑娘来说,可能就是几天的饭钱。
陆青崖也没催,只将彩票箱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他说,“抽到药篓就拿药篓,抽到草就拿草,抽到谢谢参与也能换驱虫草。店里的规矩,对谁都一样。”
曲小满抿了抿唇,忽然把灵石放在桌上。
“那我抽一张。”
马会财把灵石收进账盒,声音都放轻了:“第六十七签,曲小满,一枚灵石,采药季主题池。”
宁晚照抬眼看了一下。
知错木剑本来想说什么,被她用两根手指按住剑柄。
“别乱点评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木剑委屈道,“我只是觉得她手有点抖。”
“那也不许说。”
曲小满深吸一口气,把手探进彩票箱。
旧木箱没有发光,没有震动,只在她指尖碰到签纸时,轻轻响了一声。
沙。
像一片干叶落在地上。
她抽出一张签,签纸折得很整齐。她没立刻打开,先抬头看了陆青崖一眼。
陆青崖冲她点头。
“念吧。”
曲小满慢慢展开签纸。
她认字不多,盯着上面那几行墨字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马会财忍不住凑过去:“抽到什么了?”
曲小满把签纸递给他。
马会财接过来,先是眨了眨眼,接着整张脸都僵住了。
“特别奖……”
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。
风从集市口吹进来,吹得木牌轻轻碰了一下棚柱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签纸上。
下一刻,马会财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出来。
“神秘药园七日使用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