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师兄,我觉得咱们被针对了。”
马会财站在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前,抬头望了半天,最后得出结论。
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:南角丁七。
字倒是挺大,地方却不大。
说是摊位,其实就是集市最靠墙的一个角。左边挨着卖旧锅旧碗的,右边是一位满脸褶子的老修士,地上铺块破布,布上摆着几颗长得像鼻屎的黑色药丸。正前方还有一根柱子,刚好挡住半块招牌。
陆青崖把木桌放稳,往四周看了一眼:“谁针对咱们?”
“管摊位的那个姓孙的。他刚才笑得跟捡了灵石一样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脸长得喜庆。”
“陆师兄,你说这种话的时候,能不能把牙收一收?”
陆青崖低头一看,自己确实在笑。
没办法,第一次出宗门摆摊,还是月度集市,周围全是人。他这个从地球穿过来的倒霉蛋,上一辈子没开过公司,这一辈子竟然先在修仙界当上了个体户。虽然地段差了点,桌子破了点,账上灵石只够买两顿饱饭,但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尤其是那只摆在桌子正中的木箱。
小半个月前,它还是他从杂役房床板底下翻出来的破箱子;如今箱身擦得干干净净,上面挂着一块新写的木牌。
【栖霞好运签铺】
【一枚灵石一签,丹药功法法器皆有可能】
下面还有陆青崖亲笔补上的一行小字。
【本店不卖寂寞。】
马会财盯着最后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抽不到好东西,也能抽到点别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一张写着‘谢谢参与’的纸。”
“那不还是卖寂寞吗?”
“你不懂,这是商业语言。”
马会财嘴角抽了抽,没再跟他争。争不过。陆师兄每次说到“商业”两个字,眼神就很坚定,像一个刚从丹炉里爬出来、并且坚信自己能炼出仙丹的人。
两人摆了半天,路过的人倒不少。
可没人停。
有人瞟一眼招牌,皱着眉走了;有人看见“功法法器”四个字,笑了一声,走得更快;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修,孩子指着木箱问是什么,她当场把孩子手按下去,压低声音道:“别乱摸,八成是骗灵石的。”
陆青崖听得清清楚楚。
马会财也听得清清楚楚,脸一点点垮下来:“陆师兄,咱们在宗门门口好歹还有曲小满和石师兄捧场。这里的人,根本不知道彩票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才有机会。”
“他们也不知道咱们是谁。”
“那更好。认识咱们的人,欠账的有点多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卖符纸的胖修士从前面路过,正好听见。他停下脚步,看看牌子,又看看陆青崖:“小兄弟,你这‘一枚灵石一签’,是真的能开出功法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什么品阶?”
“看手气。”
胖修士乐了:“那我还说我这张火球符里能开出金乌呢。”
陆青崖也乐:“那你卖多少钱一张?”
胖修士一愣。
“你卖三块下品灵石。我卖一块。你那金乌不能开,我这个能开出东西。算下来还是我良心。”
周围几个人听见动静,都侧过头来。
胖修士摸了摸肚子,没找着反驳的话,只好哼了一声:“嘴倒是利索。可集市不是你们栖霞宗门口,光靠一张嘴没人会掏灵石。”
他说完就走,旁边那位卖黑药丸的老修士还很配合地点头:“年轻人,做生意要讲信誉。你写功法、丹药、法器,拿得出来么?”
“拿得出来。”
“现在拿一个我看看。”
陆青崖沉默了一下。
这话问得很有道理。
签箱里的奖池确实有东西,但它又不是杂货铺,陆青崖自己不能掏着给人看。更麻烦的是,今天出门前他还看了一眼奖池说明。集市初级奖池刚开启,里面有回灵散、小回春丹、低阶符箓、残缺拳谱,还有一堆不太正经的玩意儿。
比如“灵鸡蛋一枚”。
比如“食堂加菜券”。
还有一张“赵管事今日少骂你两句”。
这张在宗门里很值钱,出了栖霞宗,大概只能拿来垫桌脚。
陆青崖干咳一声:“抽了就有。”
老修士翻了个白眼,低头继续摆弄他的黑药丸。
旁边渐渐有人笑起来。
笑声不大,可像细针一样,一根根扎进马会财耳朵里。他气得脸通红,撸起袖子就想去跟人讲道理。
陆青崖一把拽住他:“别急。”
“他们说咱们是骗子!”
“做生意第一天就有人说骗子,说明咱们已经像个生意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“先别管道理,去换衣服。”
“换什么衣服?”
陆青崖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团红布,展开后是一条围裙。红得扎眼,正中用金漆写着四个大字。
首抽免费。
马会财脸上的怒气僵住了。
“我不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玩意儿像食堂打饭的。”
“食堂打饭有什么不好?你看曲小满,他每次打饭,后面排的人比看掌门讲道的人还多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手抖得少。”
“所以你得学。”
“我不学。”
陆青崖把围裙往他怀里一塞,语气平静:“今天卖不出十张签,晚上回去吃辟谷丸。”
马会财抱着围裙,脸色变了。
“我穿。”
片刻后,集市南角多了个奇景。
一个身形圆润的年轻修士,腰上系着鲜红围裙,站在小木桌旁边,手里举着一块临时写好的牌子。牌子写得龙飞凤舞,显然不是他的字。
【新客首抽免费,真有奖,不信白不信】
他一开始还不肯说话,只是僵着脸站着。
陆青崖在后面催他:“喊啊。”
“喊什么?”
“按我教你的喊。”
马会财闭了闭眼,像是下定了某种要命的决心,终于扯着嗓子喊道:“各位道友,走过路过……别错过。栖霞好运签铺,新客首抽免费!”
声音飘出去老远。
附近几个摊主都安静了。
卖旧锅的抬起头,卖黑药丸的老修士停下手,连刚才嘲笑他们的胖符师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马会财耳根红得能滴血,却不知道怎么回事,第二句喊出来反倒顺了些。
“不要灵石!不要贡献!抽中什么拿什么!抽不中……抽不中也不找你要钱!”
陆青崖补了一句:“抽不中还送你一句好话。”
“对,抽不中还送好话!”
终于,有人停下。
那是个背着旧剑的年轻散修,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干了的泥。他大概刚从城外回来,鞋底带着草屑,脸上有道不新鲜的擦伤。听到免费两个字,他脚步顿住,先看了一眼木箱,又看了一眼陆青崖。
“真不要钱?”
“真不要。”
“抽出来的东西,也真归我?”
“归你。”
散修眯起眼:“若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呢?”
陆青崖把箱子朝前推了半寸:“那你就当我在这儿出丑,白看一场。”
这话倒让那散修有点意外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些。大家不一定信这家怪模怪样的签铺,但免费的热闹,总归值得停两步。
散修沉默片刻,卸下背上的旧剑,靠在腿边。
“行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在木箱上方停了一下。
“我叫沈砚。”
“陆青崖。”
“陆老板,你这箱子要是敢咬人,我先砍你。”
“合理。”
沈砚哼了一声,终于把手伸进了签口。
木箱里,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像是谁在黑暗里,敲了一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