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参与。”
裴不易把纸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像是觉得自己眼花。
正面四个大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
反面还有一行小字:凭此签可至栖霞宗食堂,兑换灵谷粥一碗。当日有效。
“这就是第一张?”他抬头。
马会财已经把账册摊开,炭笔悬在纸上,闻言很熟练地点头:“第一张,谢谢参与,保底灵谷粥一碗。裴师兄要现在兑换吗?食堂往下走三十步,何师傅今天心情不错,粥里能多给半勺咸菜。”
裴不易的脸皮抽了一下。
他堂堂青风宗少主,练气六层,出门随从都带两个。十枚灵石砸下去,第一张票换回来一碗粥,还附赠半勺咸菜。
这话要是传回青风宗,他爹能把他那把青叶剑没收三天。
“记。”裴不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本少主今日要看看,这箱子能吐出多少碗粥。”
马会财立刻落笔,嘴里还念叨:“第一签,灵谷粥一碗。裴师兄放心,碗不用还,食堂那边都有。”
“谁问你碗要不要还了?”
“我就是先说明白。”
陆青崖坐在后头,憋着笑,没接话。
这是签铺的规矩。奖品好坏另说,账一定要清楚。尤其是这种专门来找茬的客人,少说一句,回头他都能说你藏了三层套路;说清楚了,哪怕抽到一桶洗碗水,也得自己端着。
裴不易深吸一口气,抓起第二张票。
“我还就不信了。”
他把签票投进万象彩票箱。
箱盖合上,轻轻咔哒一声。
又一张纸签从箱口滑出来。
裴不易拆开。
“谢谢参与。”
石坪上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裴不易猛地转头,那人立刻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。可没过两息,旁边又有人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咳嗽,听着像是差点把笑憋进肚子里。
“第二签,灵谷粥一碗。”马会财写得很快,还很贴心地问,“裴师兄,两碗了,要不要给您拿个食盒?凉了就不好喝。”
“不用!”
“那我先给您记着。”
裴不易捏着两张粥券,指节发白。
他今天本是来砸场子的。最好的情况,是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破符,拿去药堂一验,验出假货。次一点,也能抽出些不值钱的玩意儿,当众嘲笑栖霞宗把弟子当冤大头。
可这两张票偏偏什么假都没有。
它们就是两碗货真价实的灵谷粥。
便宜,寒碜,偏偏规则上没有半点毛病。
陆青崖还把奖池牌挂在那里,最下头清清楚楚写着:谢谢参与,保底一碗灵谷粥。
裴不易抬眼瞪向陆青崖:“你这保底奖,是不是太敷衍了?”
“一枚灵石一次,奖池有丹药、有符,也有杂物。”陆青崖指了指木牌,“裴师兄买票前看过。保底是保底,不是保证你每次都抽到筑基丹。”
“我没说要筑基丹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裴不易卡住了。
他总不能说,怎么也得给本少主一把上品法器,才配得上十枚灵石。
旁边的宁晚照抱着木剑,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他想要面子。”
木剑立刻赞同:“可惜这东西不在奖池里。”
“你们栖霞宗的剑,都这么没规矩?”裴不易冷声道。
“它不是剑。”陆青崖道,“它是奖品。”
“本剑听得见。”木剑不满地震了震,“也是剑。”
宁晚照按住剑柄:“少说话。”
“我是在维护店铺形象。”
“你没有形象。”
裴不易没兴趣跟一把木剑争,或者说,他发现自己再争下去,石坪上的人会笑得更大声。
他拿起第三张票,动作比刚才重了不少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张。
谢谢参与,灵谷粥一碗。
第四张。
谢谢参与,灵谷粥一碗。
第五张。
谢谢参与,灵谷粥一碗。
马会财每记一笔,声音就响一点。开始还是按规矩报,到第五笔时,他忍不住往账册旁边画了五个小圆圈,像五只排队的碗。
“你画什么?”裴不易盯着他。
马会财吓得一哆嗦,炭笔差点掉了:“我、我记数。”
“账册上不是有数?”
“有是有。”
“那擦掉。”
“擦不掉,炭笔写的。”
裴不易沉默片刻,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账册一起撕了。
陆青崖及时开口:“马会财,账册别画花。裴师兄,前五张都已登记。五碗灵谷粥,随时可兑。你可以继续抽,也可以先去吃饱再回来,签票不会过期到明天。”
“谁要去喝粥?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裴不易咬着后槽牙,把第六张票丢了进去。
这一回,彩票箱安静得格外久。
围观的人也不说话了。连陆青崖都下意识看向箱口。
裴不易的表情终于好看一点。他就知道,前面连着五张保底,总该出点别的了。只要出一张有问题的,哪怕是一张写错字的纸,他都能把这破摊掀个底朝天。
箱口一动。
一张纸签飘出来。
裴不易展开,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。
谢谢参与。
灵谷粥一碗。
第六碗。
木剑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啧”。
宁晚照低头看它。
“我没笑。”木剑立刻道,“我只是替他觉得饿。”
这次连陆青崖都忍不住偏过头,清了清嗓子。
他是真没想到裴不易手气能差成这样。万象彩票箱的抽奖他碰不了,奖品和概率写在系统面板上,谁抽什么完全由箱子自己出。前面五连保底已经够倒霉,第六张还来一碗粥,简直像这箱子跟裴不易有私仇。
可陆青崖知道,箱子连他这个店主都不听,更不可能听他指挥。
他只能尽量摆出掌柜该有的稳重。
“裴师兄,六碗了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那我不重复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重复了。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裴不易不再理他,抬手连抽两张。
第七张,灵谷粥。
第八张,还是灵谷粥。
青风宗的两个随从站在后面,脸色比少主还难看。他们本来是来撑场面的,此刻却像两根被晒蔫的葱,恨不得把自己缩到石阶缝里去。
其中一个忍了半天,终于替自家少主找补:“这些保底签,肯定是你提前做了手脚。怎么可能连着八张都一样?”
陆青崖抬手指了指桌上:“票是裴师兄亲自挑的,亲自投的。箱子一直摆在这里,连我都没碰过。你要说我做手脚,具体做在哪一步?”
随从张了张嘴。
“或者你觉得灵谷粥是假的?”陆青崖又道,“食堂在那边,何师傅正在灶上熬。你现在拿一张券过去,他要是不认,我按刚才说的,今日钱都退,桌子也劈。”
“谁稀罕你们的粥!”
“那就别拿粥来质疑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裴不易忽然喝了一声。
随从立刻闭嘴。
裴不易看着桌上的最后两张票,神色阴沉。他当然明白,眼下说箱子有问题只会显得输不起。前八张全是保底,确实丢脸,但规则就是规则。何况这破铺子开在栖霞宗山门口,旁边全是栖霞宗的人,他就算想找麻烦,也不能靠一句“我不信”。
他拿起第九张票,慢慢捻平边角。
“本少主倒要看看,你还能给我几碗粥。”
票入箱。
纸签出箱。
裴不易低头。
谢谢参与。
第九碗。
石坪上先是死寂,随即不知是谁“噗”了一声。那声响像点着了引线,几个外门弟子同时转过身,肩膀抖得厉害。
不是他们不想忍,实在是裴不易此刻的脸色太精彩了。
刚来时,他一身月白锦衣,扇子一摇,像要来收购半个栖霞宗。现在十张票只剩最后一张,怀里揣着九张灵谷粥券,整个人像个被食堂追着讨碗钱的倒霉鬼。
“九碗。”马会财小声道。
裴不易抬眼。
“我、我就数一下。”马会财赶紧往陆青崖身后缩。
陆青崖忍着笑,把第十张票往前推了推。
“裴师兄,还有最后一张。十连抽已经抽完九次,按规矩,最后一张同样独立开奖。你若觉得手气不好,现在可以先洗个手。”
裴不易冷笑:“你们栖霞宗还管这个?”
“不管。”
“那你废什么话?”
“给你一个仪式感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裴不易一把抓过最后那张票。
此刻石坪上的人反倒全安静了。
九张谢谢参与,最后一张总不可能还是粥吧?
连宁晚照都看了一眼彩票箱。她没说话,木剑却压低声音嘀咕:“要不来个辟谷丹。他有九碗粥,正好用得上。”
裴不易听见了,脸都黑了。
“闭嘴。”
“我又没和你说话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抽票。”宁晚照冷冷打断。
裴不易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一口气连同栖霞宗山门的风一块吞进去。他抬手,最后一张签票划出一道直线,落进万象彩票箱。
箱盖合拢。
咔哒。
这一次,箱子没有立刻吐签。
一息。
两息。
第三息时,箱身忽然亮起一层极淡的金光。那光不刺眼,却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,连裴不易袖口绣着的青竹纹都映出一圈浅边。
人群里有人吸气。
“出好东西了?”
“这箱子以前有这动静吗?”
“我哪知道,我才抽过两次……”
裴不易的脸色也缓了一点。
他就知道。
连着九张保底,只是为了把真正的大奖压到最后。什么灵谷粥,什么破木剑,都是这陆青崖故意安排出来的障眼法。现在箱子亮了,说明终于要露馅,或者终于要给他一个配得上少主身份的奖品。
他的手已经伸到半空,准备接住纸签。
下一刻,箱口“嗖”地弹出一张黄纸。
黄纸飞得很快,正正落在他掌心。
裴不易展开。
他先看见了三个字。
倒霉券。
再往下,是一行更小的字。
持券者三日内小厄不断,不伤性命,不损修为,诸事请自行当心。
石坪上安静得能听见食堂方向锅盖掀起的声音。
裴不易盯着那张券,足足盯了三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倒霉三日券。”马会财老实答道。
“我认字。”裴不易咬牙,“我是问,这算什么奖品?”
陆青崖也愣了一下。
他早就看过系统给出的奖池分类,确实有“奇趣券”这一栏,只是前几日一直没开出来。倒霉三日券后面还标着可拒领,按理说不至于害人。可在这时候开出来,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彩票箱是在火上浇油。
他看向系统面板。
【奖品:倒霉三日券。】
【效果:小厄连发,确保日常丰富多彩。】
【备注:可拒绝领取。拒绝后,奖品将以“未持券”形式结算。】
最后一句让陆青崖眉头一跳。
未持券,听着怎么不太像没事?
但系统面板不能给人看,他只能按已经公开的规则说:“奇趣券属于杂物奖池。牌子上写了,抽到后可以选择领取或拒领,拒领不补偿、不换票。裴师兄现在可以决定。”
裴不易像是终于抓到了把柄,冷笑一声。
“我花十枚灵石,抽了九碗粥,最后一张你给我一张倒霉券,还要我自己决定领不领?”
“规则提前写了。”陆青崖道,“你可以说奖品不合心意,不能说我没写。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
裴不易捏着黄纸,手背青筋都起来了。
他本想当场撕掉,可又想起陆青崖刚才说的规则。这张券要是撕了,对方八成会说他已经领取;要是收下,三天倒霉听着实在晦气。他可是来笑话别人的,不是来给自己添堵的。
“本少主拒绝领取。”
他说得又快又响,像生怕谁没听见。
“这张破券,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陆青崖伸手:“按规矩,拒领奖品交回箱子。”
裴不易把黄纸拍在桌上。
万象彩票箱的箱盖自行掀开一条缝。黄纸无风自动,慢悠悠飘了进去。
所有人都盯着箱子。
箱盖合上。
下一刻,陆青崖眼前的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。
【顾客裴不易拒绝领取“倒霉三日券”。】
【奖品结算方式变更:未持券生效。】
【祝该顾客生活愉快。】
陆青崖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
这叫生活愉快?
裴不易显然没看见面板。他把折扇一甩,扫过桌上那九张粥券,冷着脸道:“这些也不要了。栖霞宗的粥,留给你们自己喝。”
马会财下意识道:“券可以送人,但不能退。您要是不喝,送给随从也行,他们站这么久,应该饿了。”
两个随从的脸同时绿了。
裴不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两人齐齐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裴不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把九张券胡乱塞进袖子,“陆青崖,今日这事没完。”
陆青崖抬手指了指账册:“账都在这儿。裴师兄若觉得哪里有问题,明日可以带你们青风宗的长辈来查。签铺开门做生意,查账、验货、兑券,哪一项都奉陪。”
裴不易盯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就往山门外走。
他走得很快,月白衣摆甩得像一面憋着火的旗。
两个随从连忙跟上。
“少主,您慢些。”
“别跟着我。”
“可宗主交代——”
“我说别跟着!”
裴不易一步跨下石阶,脚底正好踩中一块被风吹过来的圆滑小石子。
他是练气六层,这点石子当然摔不倒他。可为了稳住身形,他本能运转灵力,脚下一滑,整个人横着掠出去三丈,衣袖“嗤啦”一声,勾在山门外一株歪脖子松的低枝上。
树枝晃了晃。
裴不易吊在半空,和石坪上所有人对视。
他袖子上那颗避尘珠掉下来,滚了两圈,正好停在陆青崖脚边。
万象彩票箱安静摆在桌上。
陆青崖看着系统面板上“已生效”三个字,沉默了一下,抬头冲树上的人客气问道:
“裴师兄,需要……给您送一碗灵谷粥压压惊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