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整,一辆挂着市委通行证的黑色奥迪轿车,平稳地停在了滨河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的门前。
车门推开,市委政法委副书记郑国明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,手里端着个保温杯,笑呵呵地走了下来。他五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虽然有些稀疏,但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儒雅和从容。
市局的一把手局长早就带着几个副局长在楼下迎着了。郑国明跟大伙儿一一握手,寒暄得十分热络,半点领导的架子都没有。
“老刘啊,这段时间局里的同志们辛苦了。”郑国明拍了拍局长的胳膊,笑得像个关怀下属的长辈,“省厅的新闻发布会我看了,讲得很好嘛。对于那些顶风作案的黑恶势力,咱们政法系统就是要亮剑。走,去听听专案组小伙子们的汇报。”
一行人簇拥着郑国明,来到了三楼的小会议室。
陈正锋早就等在里面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常服,头发也洗过了,虽然眼底还有熬夜留下的青晕,但整个人像是一杆标枪般笔直。
“这位就是正锋同志吧?百闻不如一见,果然是咱们滨河警界的青年才俊啊。”郑国明一进门,就主动冲陈正锋伸出了手。
“郑书记好。”陈正锋不卑不亢地握了握手,语气平稳,既不逢迎,也不生硬。
大家落座后,汇报正式开始。
陈正锋站在投影仪前,手里拿着翻页笔,开始条理清晰地梳理案情。从王振山落马,到张磊遇袭,再到赵天虎落网以及西山仓库的命案线索,一桩桩、一件件,全都有理有据。
郑国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,一边听,一边慢条斯理地吹着保温杯里的浮茶。他时不时地点点头,偶尔还拿笔记上两笔,眉头时而紧锁,时而舒展,把一个关心案情、痛心疾首的领导形象拿捏得死死的。
“唉,触目惊心,触目惊心啊。”
听完前半段关于赵天虎暴力犯罪的汇报,郑国明放下茶杯,重重地叹了口气,“这个赵天虎,简直是无法无天。这种害群之马,必须严惩,绝不能手软。正锋同志,你们前期的工作做得很扎实,政法委是完全认可的。”
旁边几个陪同的局领导都跟着点头附和。李浩坐在角落里做记录,心里却直犯嘀咕。这郑书记听着挺支持扫黑的啊,难道是局长之前多虑了?
但陈正锋心里的警惕却没有放下半分。他知道,前面的这些案子都是铁板钉钉、包不住火的,郑国明顺水推舟表个态,这叫政治正确。真正的较量,在后面。
果不其然。
当陈正锋按下翻页笔,将案情的重点从赵天虎的暴力犯罪,转移到赵氏集团背后的经济命脉,并且大屏幕上出现“垄断滨河市砂石建材市场,深挖赵天龙经济犯罪线索”的标题时,郑国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。
他没有马上发火,而是拿起杯子喝了口茶,随后轻轻抬了抬手。
“正锋啊,我插一句。”
郑国明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话里的分量却突然重了起来,“打黑除恶,我们坚决拥护。但办案子,也要讲究个方式方法,要讲究政治站位嘛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郑国明环视了一圈众人,语重心长地说:“赵氏集团毕竟是咱们滨河市的本土大企业,名下几千号员工,这背后就是几千个家庭的饭碗。更何况,砂石建材,那是关系到全市基建和民生大计的重头戏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陈正锋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:
“咱们抓捕犯罪分子,这是对的。但是,调查企业,尤其是这种纳税大户,一定要慎之又慎。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,就搞扩大化,影响了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,更不能破坏了咱们市里来之不易的营商环境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,小陈?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下扣。
从几千个家庭的饭碗,到全市民生大计,再到营商环境。这要是换个普通的基层刑警,估计当场就被这番“大道理”给砸懵了,甚至得赶紧检讨自己是不是“没有大局观”。
坐在后排的老李捏了一把汗,偷偷看了一眼市局局长。局长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,像是没听见一样,但这态度摆明了是让陈正锋自己去应对。
面对郑国明这种绵里藏针的“软钉子”,陈正锋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慌乱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静静地听郑国明把话说完,然后,脸上浮起一抹礼貌却带着锋芒的浅笑。
“郑书记说得对,保障民生、保护地方经济活力,的确是我们公安机关在办案时必须考虑的大局。”
陈正锋顺着郑国明的话头接了过来,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郑国明满意地笑了笑,以为自己这番敲打已经镇住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刑警队长。
可就在下一秒,陈正锋握着翻页笔的大拇指,轻轻按了下去。
“啪嗒。”
大屏幕上的画面一切,原本的案情分析图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两张巨大的、对比鲜明的数据图表,以及几份盖着公章的红头文件扫描件。
“既然郑书记提到了民生大计,那咱们就来看看,赵氏集团到底是保障了民生,还是在吸老百姓的血。”
陈正锋的声音陡然拔高,语气里不再有刚才的客套,而是充满了铁骨铮铮的底气。
他走到屏幕前,拿起激光笔,红色的光点直接打在左边那张柱状图上。
“郑书记,各位领导请看。这是市物价局和我们专案组经侦同志联合调取的,近三年来,滨河市砂石市场均价与周边三个地市的价格走势对比图。”
陈正锋的激光笔在代表滨河市的那根高高突起的红柱子上画了个圈。
“周边地市的砂石价格,受市场供需影响,虽然有波动,但基本维持在合理区间。唯独我们滨河市,砂石价格在这三年里,一路疯涨,比周边足足高出了百分之三十五。而在滨河市,超过八成的砂石供应,全被赵天龙名下的公司用暴力手段垄断了。”
郑国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原本舒展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。
陈正锋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激光笔迅速移到了右边的文件扫描件上。
“如果说价格还只是数字,那这些报告就是实打实的民生灾难。”
陈正锋转过身,眼神如炬地盯着郑国明,“这是上个月,市建委收到的三家本地正规建筑公司的‘停工报告’。这三家公司,承接的都是城南棚户区改造的安居保障房项目。”
“因为赵家垄断砂石,强买强卖,不仅价格高得离谱,还经常掺杂劣质泥沙。这三家公司成本严重超标,根本干不下去,只能被迫停工。”
陈正锋的声音在小会议室里回荡,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:
“郑书记,因为这个所谓的‘优秀民营企业’,城南的三千多户低保家庭、拆迁户,原本今年年底就能搬进新家,现在却只能继续在外头租着阴暗潮湿的地下室,眼巴巴地看着工地长草。这就是您说的关系民生吗?”
鸦雀无声。
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。
老李和李浩在后排听得热血沸腾,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。陈正锋这一手太漂亮了。你拿民生和经济来压我?那我就用老百姓实打实的苦难,把你的遮羞布撕得粉碎。
市局局长抬起头,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,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。
再看郑国明。
这位久经沙场的政法委副书记,此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。他慢慢地把保温杯放回桌面上,那张原本和蔼可亲的脸,现在已经彻底沉了下来,像是一潭死水,阴沉得可怕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陈正锋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把赵家经济垄断造成的社会危害,查得这么透彻,甚至连建委那边的内部报告都拿到了手。
更要命的是,陈正锋用这些证据,当着这么多市局领导的面,结结实实地堵死了他试图为赵天龙开脱的退路。他如果再继续强行替赵家说话,那就是公然跟三千户老百姓的利益唱反调。
“看来……专案组的同志们,的确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啊。”
过了足足半分钟,郑国明才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话。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陈正锋,“既然证据确凿,那就要依法办案。老刘啊,我就不打扰同志们工作了。”
说罢,郑国明直接站起身,甚至连句客套的总结陈词都没说,径直朝着门外走去。
市局领导们赶紧起身相送。
陈正锋站在原地,默默地看着郑国明的背影。他知道,今天的这场交锋,算是彻底把脸撕破了。
散会后。
市局一楼的大厅里,局长和几位副局长已经把郑国明送到了车门前。
陈正锋作为汇报人,自然也跟在后面。
就在郑国明准备拉开车门上车的时候,他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对局长摆了摆手:“老刘,你们留步吧。我跟小陈单独说两句话。”
局领导们识趣地退开了几步。
大厅门口,只剩下郑国明和陈正锋两个人。
外面的天阴沉沉的,起风了。
郑国明脸上的那种官场式假笑已经完全消失了。他眼神深沉地看着眼前这个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年轻刑警,突然伸出手,在陈正锋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。
这几下拍得极重,带着一股明显的警告意味。
“小陈啊。”
郑国明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是个好警察,业务能力很强。但是,你还年轻,这世上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
郑国明眯起眼睛,眼神里透着一股老辣的算计和隐晦的威胁:“有些案子,就像是这滨河市底下的暗河,水太深了。你非要把水底下的萝卜拔出来,那是会带出大片烂泥的。泥巴溅得太远,伤了更多无辜的人,甚至伤了你自己,那又何必呢?”
这句话,已经是明晃晃的威逼利诱了。水太深,指的就是省里那把大伞;带出烂泥伤了人,就是在警告陈正锋,如果再往下查,不仅他自己的前途保不住,甚至连市局上上下下都要跟着倒霉。
换个稍微圆滑点的人,这时候肯定会低头说句“领导教训得是”,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但陈正锋没有。
他迎着郑国明那阴恻恻的眼神,没有退缩半步,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抖一下。
“郑书记。”
陈正锋语气平静,眼神清澈而坚定,就像是一把刚从淬火池里拔出来的钢刀,不掺杂任何杂质。
“我穿上这身警服的那天,我爸就告诉我一句话。”
“我是一个警察。警察的工作,不看水有多深,也不怕泥有多臭。”
陈正锋看着郑国明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回答:
“我只负责,把水里的脏东西,一个不落地全捞出来。”
郑国明的脸色骤然一沉。他盯着陈正锋看了足足有三秒钟,最后什么也没说,冷哼了一声,钻进奥迪车里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车门。
黑色轿车绝尘而去,卷起一地的落叶。
陈正锋站在风里,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影,拿出兜里那部加密手机。
上面有一条李浩刚刚发来的信息: “陈队,省厅法医中心来电,西山仓库血迹和纽扣上的dNA提取成功了。正在全国库进行比对。”
陈正锋紧紧握住手机。
这潭深水,终于要沸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