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历了早上的生死一线,老捷达是彻底报废了。陈正锋没让林凯带大队人马过来接,太招摇。他让张磊开着一辆借来的套牌面包车,悄悄把他接到了市郊的一处隐蔽的安全屋里。
这会儿已经是早上八点多,滨河市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,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安全屋的客厅里没开灯。张磊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红花油,正呲牙咧嘴地给李浩揉着那条吊在胸前的伤胳膊。
陈正锋独自站在拉着一半窗帘的窗户前,手里端着一杯早就放凉了的白开水。他没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高楼大厦。
谁能想到,就在这看着太平安稳的城市里,就在几个小时前,有人硬生生在盘山公路上给他设了一个要命的死局。
要不是李浩半夜机灵拍下了视频,要不是他自己反应快,现在的他,估计已经跟着那辆老捷达在山沟里烧成一堆废铁了。
“嗡……嗡……”
就在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张磊倒吸冷气的声音时,陈正锋放在窗台上的那部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。
陈正锋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不是他师傅秦远山,而是省厅里另一位他平时非常敬重的老领导,高副厅长。
高厅长分管的是政治部和内部纪律,平时对陈正锋这种有冲劲的年轻人格外看重,以前陈正锋在省里办案遇到阻力,高厅长没少在背后帮他顶雷。
这会儿打电话来,肯定是秦远山那边把早上车祸遇袭的事情在省厅高层通了气。
陈正锋放下水杯,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,高厅,我是正锋。”陈正锋的声音沉稳,听不出一丝刚经历过生死的慌乱。
电话那头先是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,随后,高厅长那略带沙哑、透着几分威严和关切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正锋啊,听说你早上在落雁岭那边出了点意外?人没事吧?”
陈正锋心里一暖,老领导到底还是关心他的。
“谢谢高厅关心,我没事。车子报废了,人受了点皮外伤。不过这不是意外,是有人在我的刹车油管上动了手脚,我有确凿的证据,是赵天龙手底下的杀手干的。”陈正锋直截了当地汇报道,他想让省里知道滨河的黑恶势力已经猖狂到了什么地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人没事就好,万幸啊。”高厅长叹了口气,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语重心长,“正锋,滨河扫黑的案子,你办得不错,这半个月的进展,省里领导们都看在眼里。你是个干刑侦的好苗子,有冲劲,有血性,这是好事。”
陈正锋微微皱了皱眉。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,他太熟悉这种谈话的套路了。往往“但是”前面的话,都是铺垫。
果然,高厅长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而深沉起来。
“但是啊,正锋,办案子不能光凭一腔热血,也要注意方式方法,要注意边界。”
高厅长在电话那头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“公安队伍是一家,团结是大局。咱们枪口是要一致对外,对准那些黑恶势力,这绝不手软。可是对于咱们内部的同志,有些老同志在基层干了一辈子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查案子要注意分寸,不能搞得风声鹤唳、人心惶惶嘛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这番话一出来,陈正锋觉得窗外的冷风好像顺着玻璃缝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
他死死握着手机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像是一条条盘旋的蚯蚓。他咬着后槽牙,强压着心里的火气。
他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高厅长嘴里说的“内部同志”、“老同志”,除了王振山,还能有谁?
王振山这只老狐狸,动作真是快得吓人。早上自己刚在落雁岭出了事,还没等省厅的特警总队下来抓人,王振山肯定就已经通过他的关系网,把电话打到了省厅高层。
王振山这是在避重就轻,在恶人先告状。他肯定是把专案组对他的秘密调查,粉饰成了“陈正锋不顾大局、在内部搞分裂”,然后借着省里那些不明真相或者有意偏袒的老领导的嘴,来敲打自己,逼自己停手。
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但骨子里的那股倔脾气还是冒了出来。
“高厅,我明白大局的重要性。但我查的不是什么工作作风问题,是人命关天的大案。不仅是包庇黑社会,还牵扯到二十年前的命案。领导,我父亲当年的死,我现在已经掌握了新的……”
“正锋。”
高厅长突然提高了嗓门,极其严厉地打断了陈正锋的话。
“你父亲的事,二十年前组织上就已经有了明确的结论。白纸黑字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高厅长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警告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结,我也理解你作为儿子的心情。但是,你是省厅派下去的专案组成员,你代表的是组织,绝不能把私人的感情恩怨带到工作中来。这样很容易一叶障目,犯原则性的错误。”
陈正锋张了张嘴,却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干棉花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组织上的结论?
一句冷冰冰的“意外落水”,就能把一个老刑警被活活打死、塞进铁皮柜里、用樟脑丸掩盖血迹的惨剧给抹平了吗?
现在铁证如山,杀人犯的内鬼就在市局大楼里舒舒服服地当着副局长,而省里的老领导,却在电话里跟他说要“维护队伍团结”?
电话那头,高厅长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。他放缓了声音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和疲惫。
“正锋啊,木秀于林风必摧之。有些盖子,既然当年已经盖上了,现在你非要把它揭开,未必就是什么好事。里面的东西,可能会伤了你自己。”
陈正锋站在窗前,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滨河市的这片天空,似乎永远都透不进真正的阳光。
“高厅,”陈正锋的声音有些发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一颗钉子,“盖子底下捂着的,是脓包。不挤出来,这具身体早晚得烂透。”
高厅长在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传递。
足足过了半分钟,高厅长才再次开口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几乎快要听不清了。
他在挂断电话前,含糊地提了一句:
“滨河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,也比你想象的浑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急促的忙音在安静的安全屋里显得分外刺耳。
陈正锋缓缓放下手机,盯着屏幕上已经结束通话的界面,眼神中没有退缩,反而愈发锐利起来,像是一把刚刚开刃、在冰水里淬过火的尖刀。
张磊在沙发那边也听出了一点不对劲。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走到陈正锋身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陈哥,省厅的电话?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?”
陈正锋把手机揣进兜里,转过身,看着张磊和满脸担忧的李浩。
“王振山开始动用他在省里的关系网给我施压了。”陈正锋冷笑了一声,“刚才高厅长在电话里敲打我,让我讲政治、顾大局,别揪着内部的老同志不放,还警告我不要去翻我爸当年的旧账。”
“我呸。”张磊一听就炸毛了,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这叫什么狗屁大局。合着王振山杀人放火就是顾全大局,咱们查明真相就是破坏团结?这省里的领导是瞎了眼吗,还是被王振山那老狐狸给喂饱了?”
“闭嘴。”陈正锋瞪了张磊一眼,“别胡说八道。高厅长不是那种人。”
陈正锋脑子里飞速地分析着高厅长最后的那句话。
“滨河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,也比你想象的浑。”
这句话留下的想象空间太大了。
高厅长是个出了名的老成持重的人,他今天打这个电话,表面上是在压制自己,但实际上呢?
如果他真的完全偏袒王振山,大可以直接下行政命令让专案组暂停工作,或者把自己调回省厅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用极其隐晦的话语在警告。
水太深,太浑。
这意味着,在滨河这片浑水里,王振山可能并不是那条最大的鱼。
在王振山的背后,甚至在省城里,是不是还有更高级别的保护伞,在和赵氏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?高厅长是在用这种方式,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,免得惹来杀身之祸?
又或者,这本身就是高厅长在某种巨大压力下,不得不打的一个表明姿态的过场电话?
不管真相是什么,有一点陈正锋现在无比确定:这案子,不能全指望省厅那边顺风顺水地派人下来兜底了。
省厅内部可能也有不同的声音在博弈。如果自己手里没有那种能一锤定音、让任何人都不敢包庇的铁血证据,王振山随时可能借着上面的“大局观”金蝉脱壳。
“陈哥,那咱们现在咋办?省里要是不支持咱们,咱们在滨河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斗不过王振山和赵天龙这地头蛇啊。”李浩在一旁有些焦急地说。
“谁说省里不支持?我师傅秦副厅长那边已经去调特警总队了。”陈正锋走到茶几前,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,“不过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既然他们觉得滨河的水浑,那咱们就把这水给烧开了、煮沸了。”
陈正锋看着张磊和李浩,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王振山现在最怕的是什么?是他当年杀我爸、包庇赵天龙的证据被曝光。他以为给省里施压,就能把我按住。那咱们就给他来个釜底抽薪。”
“张磊。”陈正锋沉声叫道。
“在。”张磊立即站直了身子。
“你马上联系林凯,泥鳅虽然跑了,但他手底下那个猴子不是吐了吗?猴子知道王振山是幕后老板。”陈正锋的语速很快,“让林凯把猴子的审讯录像加密保存。同时,把你拍到的那个黑豹破坏我刹车油管的视频,剪辑一下。”
张磊一愣:“剪辑?剪成啥样?”
“截取黑豹的脸,还有他搞破坏的动作,不要带上我们这边的任何声音。然后,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境外Ip,把这段视频,直接匿名发给省委巡视组的公开举报邮箱。”
陈正锋的声音冷厉下来。
“省厅公安内部有人讲大局,讲人情,那咱们就把盖子直接掀到省纪委和巡视组的桌子上。我就不信,一段黑社会光天化日之下谋杀省厅警察的视频,还有人敢压下来。”
“好招啊。”张磊眼睛亮了,一拍大腿,“这叫借力打力。视频一旦到了巡视组手里,那就是通天的大案,谁也捂不住了。王振山在省厅找的那些关系,到时候躲他都来不及。”
“还有,”陈正锋转过头看向李浩,“浩子,小吴那边的反向监听千万不能断。王振山现在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他如果发现省里压不住我,一定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。盯死他。”
窗外的天,依然阴沉着。
但陈正锋心里的那团火,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。
老领导的警告没有让他退缩,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属于刑警的那份桀骜不驯。既然水深,他就潜到底;既然水浑,他就把这烂泥塘彻底搅个底朝天。
二十年的血债,不仅要还,还要让那些躲在幕后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,一起付出血的代价。
这滨河市的天,是时候该变一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