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灵出身秦家嫡脉哥儿,对世家后院的弯弯绕绕、尊卑规矩再清楚不过,循着院落分布的高低规格,稳步往前摸索。
春竹园是嫡女余长歌的居所,雕梁画栋,暖香萦绕,目之所及皆是精致华贵。可一旦越过主院往后走,景致便一日不如一日。
沿路的青石地砖斑驳破损,道边野草丛生,高高的院墙隔绝了暖意,连日光都很难落到地面。整片后院的偏僻冷舍,萧瑟破败,和前院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。
秦灵敛尽全身气息,施展出踏雪无痕的身法,身形轻得像一缕晚风,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游走。
这套隐匿功法是秦家老祖亲手所传,乃是家族压箱底的本事,最擅长潜行窥探、规避探查。
如今他顺利进阶魂师,魂力愈发稳固,身法也练得炉火纯青。余府这些士阶护卫、底层杂役,压根察觉不到他的踪迹。
雪白小巧的银子紧紧跟在他身侧,四只小爪子落地悄无声息,狭长的狐眸里盛满了和主人如出一辙的警惕与冷意。
它自契约起便和秦灵心神相通,秦灵的喜怒哀乐,它都能清晰感知。
秦灵特意让银子先分头探查各处小院,一来就算小狐狸不慎暴露,也闹不出太大动静;二来靠着魂宠契约的联结,他能直接共享银子的视野,足不出户就能摸清周遭状况。
一人一狐配合默契,悄然摸到了余府最偏僻的春梅院。
方才路过的丫鬟闲谈时透露,庶女余樱婉便住在这里。越是靠近院落,秦灵心底的疑惑就越重。
这般潮湿破败、无人问津的冷院,寻常下人都不愿长久待着,怎么偏偏安置了余家传闻里天赋出众、身负福运的庶女?就算早有心理准备,这般落差依旧让人咋舌。
春梅院的院门虚掩着,院内死寂一片,听不到半点人声,孤零零的,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囚笼。
秦灵身形一闪,轻巧落在院中老槐的枝桠上,稳稳藏在茂密的枝叶间。透过交错的树叶缝隙,院内光景尽收眼底。
院里野蒿疯长,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。住在这种荒芜冷清的地方,心境如何安稳得下来?
石桌旁,静静立着一道素衣身影。
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衣裙,身姿纤细窈窕,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和前几日偶然瞥见时稍显光鲜的模样,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她眉眼清丽温婉,肌肤白皙莹润,垂眸时长睫轻轻颤动,天生带着三分楚楚可怜的脆弱。青丝松松挽着,衬得面庞温顺柔和,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愁绪,一副受尽委屈、无从诉苦的模样。
单凭这副皮囊,世间大半男子都会心生怜惜,忍不住百般呵护。也难怪满城都在传,余府庶女余樱婉品性纯良、温柔和顺,空有绝佳天赋,却命运坎坷,实在令人唏嘘。
秦灵望着这一幕,心头攒下的醋意确实淡了大半。
这般柔弱无害、任人拿捏的女子,看着确实掀不起什么风浪。
可下一瞬,院内的气氛骤然一变。
余樱婉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,方才所有的温顺、隐忍、柔弱,尽数褪去。那双看似清澈纯良的眸子,没有半分委屈,只剩沉淀已久的阴寒凉薄,淬着刺骨杀意,阴冷得让人后背发紧。
她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轻轻一动,掌心捏着一撮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药粉,粉末遇风悄然散开,融进周遭的空气里。
院外,一道苍老的脚步声慢悠悠靠近。是专门看管余樱婉、拿捏她吃穿用度的老嬷嬷。
这老嬷嬷仗着嫡小姐余长歌撑腰,平日里对余樱婉百般苛责,日日上门敲打羞辱,话语刻薄至极。木门被推开,老嬷嬷跨进院子,满脸不耐与鄙夷。
“你倒是清闲,整日缩在院里装可怜博同情?我跟你说,今日嫡小姐新得了一套头面赏赐,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夸一句金枝玉叶?”
“就你,天生卑贱的庶出命,就算魂力天赋再好又如何?一辈子只能仰人鼻息过日子!”
“安分守己讨口饭吃也就罢了,别痴心妄想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更别学你那腌臜娘,一身勾栏做派,脏了我们余府的门楣!”
一句句训斥刺耳扎心。换做寻常受尽欺压的庶女,要么含泪隐忍,要么委屈辩解。
可余樱婉只是微微垂眸,唇角勾起一抹格外柔和温顺的浅笑,软糯的嗓音乖巧又懂事:“嬷嬷教训得是,樱婉都记在心里,往后一定安分守己,绝不惹麻烦。”
她姿态恭顺,眉眼弯弯,看着全然是被训诫服帖的样子。唯独在老嬷嬷看不见的死角,笑意阴恻恻的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老嬷嬷见她一如既往懦弱听话,心底的鄙夷更浓,冷哼一声,转身就要离开春梅院,去主院回话。
谁知她才走出三步,身体猛地一僵。
方才还步履平稳的身子,骤然捂住脖颈,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碎声响。老嬷嬷双眼暴突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发黑,浑身剧烈抽搐颤抖。短短数息,双腿一软,重重栽倒在地,挣扎两下,彻底没了气息。
她圆睁着双眼,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恐,到死都没想明白,自己为何会骤然殒命。
整场杀戮悄无声息,干净利落,没有血腥哭喊,没有多余挣扎,一条人命,就这么轻飘飘消散。
树枝上的秦灵瞳孔猛地收缩,心头狠狠一震。
他自认睚眦必报,恩怨分明,算不上什么善人。从小到大,谁欺辱他、算计他,他必然加倍报复,旁人说他狭隘狠辣,他从不反驳。可他做事有底线,只针对仇人恶徒,有仇报仇,绝不会无缘无故草菅人命。
反观眼前的余樱婉,不过几句随口的刻薄训斥,就毫不犹豫痛下杀手。全程笑意温婉,杀人如同碾死一只蝼蚁,平静得近乎可怖。
秦灵心底冷不丁冒出一句吐槽:这个女人,哪里是什么柔弱可怜的庶女,根本就是个比我还要狠辣歹毒的彻头彻尾的毒妇。
他见过无数恶人,却从没见过这般外表纯良、骨血里全是剧毒的人。温柔是她的保护色,可怜是她的武器,阴狠绝情,才是她的本心。
树下,余樱婉缓步走到尸体边,冷淡地扫了一眼倒地的老嬷嬷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。她抬起指尖,一缕黑色魂力轻轻一扫,一道细小的黑色影子从地面游出,顺着她的裙摆,攀爬到了她的手腕上。
那是一条鳞片斑斓如琉璃的毒蛇,吐出尖锐的毒信,磨了磨锋利的毒牙。余樱婉脸上露出一抹畅快的笑,轻声哄道:“琉璃真棒,等下奖励你好吃的。”
不过一刻钟,老嬷嬷的尸体就在剧毒腐蚀下,化作一滩浑浊的尸水,消散无踪。
秦灵惊悚地咽了口唾沫,心底满是震撼。她竟敢契约这种剧毒魂宠,就不怕哪天一个疏忽,反被自己的魂宠反噬殒命?
方才毒蛇琉璃一时松懈,没能完全收敛自身气息,秦灵借着银子共享来的感知,敏锐察觉到,这条毒蛇的真实修为,竟在银子之上。他原本只当余樱婉不过是个普通魂士,如今才惊觉对方一直在刻意藏拙。
秦灵屏住呼吸,不敢泄露出半分魂力,生怕被对方察觉,落得和老嬷嬷一样的下场。
处理完所有痕迹,余樱婉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自嘲与冷讽,喃喃自语:“蠢货,区区奴仆,也配对我指手画脚?”
“余家把我困了这么久,若不是要借着余府庶女的身份掩人耳目,滋养异族血脉,这些蝼蚁,早就尽数化为尘土。”
“冒名顶替得久了,本尊都快忘了肆意杀人是什么滋味。只差最后一步灵泉淬体,等我的异族血脉彻底觉醒,真正的余樱婉,乃至整个余家,都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……”
细碎的低语顺着风飘上枝头,一字一句,震得秦灵心神剧颤。
冒名顶替?异族身份?刻意蛰伏布局?
弄清这个毒妇的真面目,秦灵后背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。若非方才琉璃不慎泄露气息,让他摸清它的实力远超银子,他恐怕真会被这副柔弱皮囊蒙骗,误以为她仅仅只是个修为低微的魂士。
此刻他一动不动,大气都不敢喘,唯恐一丝一毫的气息外泄,被这个狠角色抹杀于此。
他要赶紧回去找到赵北年,这个女人他还是不要觊觎为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