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城内,县衙后堂。
一口铜锅架在炭火上,清水煮着羊肉,没搁茱萸,只撒了小半把粗盐。
贾诩手里捏着一把小刀,把骨头上的碎肉剔得干干净净,放进嘴里细细嚼着。 徐庶走进来的时候,靴子上还带着泥,身上的灰布长袍沾着几块干涸发黑的血斑。
“城外诸葛孔明退了十里。” 徐庶解下腰间铁剑,随手搁在案几上,“张绣的骑兵在西门外巡视,张勋在收编甘宁带回来的残兵。”
贾诩咽下羊肉,没抬头:“甘兴霸没闹?”
“骂了两句娘,嫌我烧了他的大船。灌了两角黄酒,睡过去了。” 徐庶走到案前,看了看锅里的白汤,“南阳那边,张飞带了五千人还在跟我的疑兵绕圈子。我让魏延留了两千老弱守宛城空壳,能瞒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”
贾诩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算盘。算盘不大,沉香木做的,珠子磨得油光发亮。
他拨拉了几个子儿。
“寿春大仓,原本存粮可是有近两百万石。主公北伐许都,带走了九成,留下了小二十万石,本来供我手头两万人吃两个月。现在城里多了你带来的三万兵,甘宁的一万残卒,合起来是六万张嘴。”
贾诩抬眼看着徐庶,手里算珠啪啪响:“按汉军口粮旧制,步卒日食五升,战时翻倍。徐元直,城里的米,只够吃十几天。”
徐庶拉了张矮凳坐下:“城外的诸葛亮也算到了这笔账。他退兵十里,挖壕沟筑土垒,根本不打算强攻。他在等我们自己吃空。”
“诸葛孔明算得准,但他漏了一样。” 贾诩放下算盘,用筷子指了指北面,“呼厨泉还剩多少人?”
徐庶回忆了一下乱石滩的惨状:“南下时呼厨泉带了七万人。攻城折损五千,截断粮道被雷薄伏击伤了三千,刚才在滩涂被甘宁水卒和张绣铁骑夹击,丢下了八九千具尸首。剩下的散骑收拢起来,撑死还有五万出头。”
“五万胡骑,在淮南这块烂泥塘里,没草料,没粮食。”
贾诩笑了一声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:“呼厨泉现在比诸葛亮更急。草原上的规矩简单,谁拳头大谁当单于。他这次带出来的,有休屠各部、须卜部、还有屠各部的杂骑。死掉的一万多胡兵,全是那些小部族的青壮。小部族的首领看他的眼神,怕是已经想拔刀子了。”
“你想让他们狗咬狗?”
“狗咬狗,也得有人往地上扔块肉。” 贾诩把剔干净的羊骨扔进汤里,“诸葛亮给不了肉。诸葛亮自己带来的粮草,刚才在水寨被烧了一批,还得防着我们反扑,他拿什么喂这五万张胡人的嘴?”
徐庶看着贾诩:“那块肉,我们来出?”
“出,为什么不出?主公走之前交待过,做买卖得算本钱。要是花三千石烂米,能换两万颗胡人的人头,这笔买卖不仅能做,而且大赚。”
贾诩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:“元直,你带张绣今晚出城,不要去碰诸葛亮的大营,去北面,给呼厨泉送份大礼。”
……
寿春北面二十里,瓦埠湖畔。
匈奴人的营地乱成了一锅粥。
马粪的恶臭混着泥水味在空气里弥漫。 战马饿得啃食身边的灌木皮,不少胡兵聚在篝火边,抱着肚子哼哼。
白天的乱石滩抢粮,抢回来的大半是泡了水的生米,不少人抢着吃进肚子,到了晚上开始胀气,营地里到处是拉肚子的声响。
大帐中,铜灯昏暗。
呼厨泉赤裸着上身,右边耳廓上缠着厚厚的粗布,渗出暗红色的血。 那是被关羽一箭射穿的伤口,疼得他眼皮直跳。
“单于!不能再等了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胡人将领拔出弯刀,重重剁在案几上,那是须卜部的头领呼衍骨都侯。
“我部下的儿郎,今天死了两千!全死在南人的短刀和弩箭下面!南面那个坐四轮车的汉人说寿春城里有金子有女人,结果呢?老子连一碗热羊汤都没喝到!”
另一个小部族的首领也站起来,脸色阴沉:“入秋了,天一天比一天凉。淮南这地方全是水,马蹄子都泡烂了。再不回并州,等第一场霜下来,战马全得冻死在这儿!”
“回并州?拿什么回?!” 呼厨泉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木碗。
他站起来,高大的身躯在帐篷里投下一大片阴影。
“曹操给的定金早就吃光了!出来七万人,死了一万多,两手空空跑回去?并州那些老弱妇孺这个冬天怎么过?你们想回去喝西北风,老子不想!”
大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,几个首领的手都按在刀柄上。
呼厨泉看在眼里,后背直冒冷汗。
他明白,自己这个单于的位置,靠的是手底下的骑兵和粮食。 今天这一仗,他自己的直属本部也折损了千余人。 各部族的怨气已经压不住了,要是今明两天还搞不到粮食,这帮人真的会砍了他的脑袋,去投奔曹操或者诸葛亮。
正在僵持的时候,帐帘猛地被掀开。
一名浑身湿透的匈奴斥候跌跌撞撞扑倒在地:“单于!南面……南面来人了!”
“汉军袭营?!”呼衍骨都侯刷地抽出了弯刀。
“不是!就两个人!一辆大车,说是寿春城贾诩派来的使者!”
呼厨泉愣了片刻。
贾诩? 那个在井水里下砒霜、在城头用强弩射死他几千精骑的老狐狸?
“带进来!”
不多时,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文吏被押进大帐。这人浑身干瘦,脸上堆着赔笑,正是贾诩手底下的主簿。
在他身后,两个匈奴兵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进来。
“呼厨泉单于。”文吏躬身行礼,态度挑不出毛病。
“贾诩想干什么?派你来送死?”呼厨泉眼神狠毒地盯着他,手里的弯刀在指缝间转动。
“贾文和先生让我来给单于送路费。”
文吏走上前,抬脚踢开箱子盖。
黄澄澄的金饼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。大帐内几个首领的呼吸停滞了半拍。
“黄金千两,外加五千石精米。” 文吏竖起一根手指,“米就停在营外两里地的林子里,三十辆大车。”
呼衍骨都侯眼睛发亮,伸手就要去抓金子,却被呼厨泉一脚踹开。
呼厨泉盯着文吏,冷笑:“贾文和把城门焊死了不出来,突然这么大方?天上不会掉粮食。他要什么?”
文吏敛去笑容,压低声音道:“诸葛亮在南面扎营,卡死了我们主公回援寿春的水路。先生说了,只要单于今夜拔营,往南冲诸葛亮的大寨,无论打输打赢,只要拖住诸葛孔明一天,城内再送黄金两千两,精粮两万石,放你们安安稳稳北归。”
“让我们去打诸葛亮?”呼厨泉眯起眼睛。
“单于也可以不去。” 文吏叹了口气,“不过先生托我带句话。蜀军大营里,有江夏刚运到的十万石军粮。诸葛亮在等我们饿死,等你们饿死。你们不抢诸葛亮,等诸葛亮收割了寿春,单于觉得,他会放任五万胡骑完完整整回到并州吗?”
文吏说完,躬身行礼,转身就走,连那箱金子都不要了。
大帐内一片死寂。
过了良久,呼厨泉转头看向几个首领:“粮车在两里外,去验验真假。”
半炷香后,几名骑兵飞奔而回,手里抓着雪白的大米:“单于!真是好米!新米!整整三十车!”
呼衍骨都侯抹了把嘴角的口水:“单于,干吧!汉人有句话叫借鸡生蛋。咱们吃了贾诩的米,拿了他的金子,去抢诸葛亮的粮草!打完诸葛亮,两头通吃,抢够了立刻回并州!”
呼厨泉抓起一把米放进嘴里狠狠嚼着,米香在舌尖散开,让他腹中饥火烧得更旺。
草原上的狼,在快冻死的时候,只要看到肉,哪怕是挂在刀尖上的,也得咬上去。
“传令全军!”
呼厨泉拔出弯刀,指着南面,“分着吃了!今夜三更,随老子踏平诸葛亮的大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