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被带进来的时候,何林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人穿的是锦袍,不是甲胄。
来的不是武将,是个文官。
三十来岁,面相白净,走路带着读书人的做派,但眼神不安分,进殿之后扫了三圈。
先看主位,再看殿中布置,最后才落到何林身上。
“小人许汜,奉温侯之命,问淮南皇帝安。”
许汜,何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这人他有印象——历史上跟刘备在荆州见过面,被刘备当面嘲讽“求田问舍”的那位。
小人物,但能说会道。
“温侯有心了。”
何林没动,“使者远道而来,先说正事吧。”
许汜行了一礼,开口便是一套说辞。
大意是:吕布有意遣使向曹操表达归顺之意,使团需经淮南南下绕道。
何林抬手打断。
“等一下。”
许汜停住。
“从徐州去许都,走泗水北上,经沛国入颍川,快马十日可达。”
何林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路线规划书,“绕道淮南,先南后西再北,至少多走二十天。温侯为什么走这条路?”
许汜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料到传说中骄奢淫逸的袁术会把路线算得这么清楚。
“陛下有所不知,沛国一带如今匪患频繁,道路不靖,温侯担心使团安全——”
“沛国的匪患,是刘备的人吧。”
许汜的脸僵了。
何林没追这个话题,反而往椅背上一靠,换了个很松弛的姿势。
“许先生,把话摊开说。温侯要是真想向曹操称臣,派个信使骑匹快马直奔许都就行了,用不着几十号人的使团大张旗鼓,更用不着借道淮南。”
许汜站在那里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“朕替你说。”
何林伸出一根手指,“温侯不是要向曹操称臣。他是想让朕知道,他有这个打算。”
殿里安静了两息。
鲁肃站在侧面,没开口,但何林注意到他微微颔首。
许汜的表情几经变化,最终干笑了一声:“陛下果然聪明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说真话。”
许汜大概在心里掂量了一阵得失,终于换了副腔调。
“温侯确实在考虑向曹操遣使。但此事尚未定论。温侯的意思是——看看陛下这边,有没有什么话想说。”
翻译过来:吕布在两边比价。
同时向何林和曹操放风,谁给的条件好跟谁走。
何林前世做采购的时候,供应商天天玩这套。
拿着竞争对手的报价单来压你。换了个时代,套路连皮都没换。
“温侯想要什么?”何林直接问。
许汜没想到他这么干脆,怔了一下才答:“徐州局势复杂,刘备与温侯名为相依,实则……温侯希望陛下能在粮草上给予支持。”
何林心里过了一遍账,鲁肃之前建议过,送吕布一批粮,让他短期内不往南看,现在吕布自己上门要粮,反而省了主动示好的人情成本。
但不能爽快答应。答应太快,显得心虚。
“温侯手握徐州粮仓,向朕讨粮?”何林挑了挑眉。
许汜苦笑:“陛下,徐州的粮仓……大半在刘备手里。”
何林装出恍然的样子。
他清楚得很,吕布和刘备在徐州的关系就是两条蛇挤在一个洞里,随时互咬。
吕布占了下邳,但广陵、琅琊的存粮大多被刘备攥着。
“粮可以谈。”
何林放慢语速,“但朕要知道,温侯拿了朕的粮,还去不去找曹操?”
问得直接到了失礼的地步。
许汜额角渗汗:“陛下,温侯绝非背信弃义之人——”
“许先生。”何林的语调没变,许汜的嘴却闭了。
“温侯杀丁原投董卓,杀董卓投王允,投袁绍又投张杨,投张邈又投刘备。朕在陈述事实,没有骂人的意思。”
殿中温度仿佛降了两度。
许汜涨红了脸,想反驳,却找不到一个能立住的理由。
何林说的每一桩,都白纸黑字写在天下人的记忆里。
何林没继续压。逼太紧,使者掀桌走人,事情反而坏了。
“这样。”
何林站起来,走下台阶,走到许汜面前。
“朕给温侯三千石粮。”
许汜的眼睛亮了。
“不要钱,不要地,不要兵。只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六个月之内,温侯不踏入淮南一步。”
许汜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三千石粮换六个月安稳。这笔买卖够公道了。”
何林回到座位上,“你回去跟温侯讲,朕不指望他当盟友,只要他当个好邻居。邻居之间最要紧的规矩——别翻对方的墙。”
许汜脑子转了几圈。
三千石粮不少,六个月不进淮南对吕布来说没什么损失。
他眼下自顾不暇,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就南下。
“此事,小人需回禀温侯定夺。”
“自然。今晚住驿馆,明日再走。朕让人备些酒菜,路上辛苦了。”
许汜行礼退出。
殿门合上。
何林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,长出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
鲁肃从侧面走出来,表情很复杂。
“三千石粮,主公出得起吗?”
“出不起也得出。”
何林揉太阳穴,“吕布这个人,绝不能让他倒向曹操。曹操一收吕布,徐州就姓曹。拿了徐州,下一刀砍的就是淮南。”
鲁肃沉默片刻。
“主公方才当面数落吕布的过往,不怕许汜回去添油加醋?”
“不怕。”
何林说,“吕布自己清楚自己什么成色。你跟他客套,他觉得你虚伪。你摆事实,他反而觉得你实在。跟这种人打交道,最忌讳的就是虚与委蛇——他自己是这方面的祖宗,你跟他比演技,死路一条。”
鲁肃低头想了想,点了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何林手指叩桌,“许汜说沛国匪患、道路不靖,这话是假的,但里面藏了一个真信息。”
鲁肃接道:“吕布和刘备,已经快撕破脸了。”
“对。他不敢走沛国,说明刘备在北边已经对他构成实质威胁。这两个人迟早要动手。动手的时候——”
“主公可以再卖一批粮。”
何林看了他一眼。
“子敬,你学得很快。”
“跟主公学的。”鲁肃面不改色。
何林笑了一声。
两人接着商量细节——粮从哪个仓调拨,走什么路线运送,怎么确保吕布签下不犯淮南的书面承诺。
何林坚持要白纸黑字,吕布的口头承诺,连擦手都嫌脏。
这时,门边探进来半张脸,是个鲁肃之前带来的小校,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楚,有点像捡到一件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的东西。
禀……禀鲁先生,外头来了个人,说要见主公。
他咽了口口水,他说,他是周瑜的人,但他不想再替周瑜跑腿了。
鲁肃的笔停在半空,何林转过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何林慢慢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,轻描淡写地开口:
让他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