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几天,蝗虫起来了。
先是福儿从地头跑回来,嗓子都喊劈了:
“四九叔!天上!天上来了好多!”
陈四九从屋里出来,顺着福儿手指的方向往东看——远处天边一片灰蒙蒙的东西飘过来,开始还以为是云,近了才看清是虫子。
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像一块灰黑色的布,贴着地面往这边推,飞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片嗡嗡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大,最后震得耳朵根发麻。
蝗虫落到地里的时候,陈四九正在田埂上站着,他亲眼看见一片叶子落了几十只,啃两下就只剩梗了。
叶子没了啃茎,茎没了啃根。
地里那些鸭子扑腾着翅膀冲上去抢,一嘴一只,啄得飞快,但蝗虫太多了,鸭子吃一只的工夫,旁边已经落了十只。
鸭子吃撑了,蹲在地上不动了,蝗虫还在往下落。
孙村长跑来找陈四九的时候,脸都白了,他从田里跑过来,鞋子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,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里:
“四九!怎么办?那么多!鸭子也吃不过来!地里的苗快没了!”
跟着没买鸭的那几个人也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求陈四九拿主意,一个姓赵的老汉嗓门最大,蹲在地上拍着膝盖嚎:
“我这一季的粮啊!都让虫子吃了!”
陈四九站在地头往田里看了一眼。
蝗虫落了一片,地里的苗被啃得东倒西歪,鸭子蹲在地上不动了,撑得直打嗝。
陈四九站起来,嗓门放开了:“烧。”
孙村长的脸白了一层,往后趔趄了一步:
“烧?蝗虫是神虫!烧了要遭报应的!”
陈四九看着他,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:
“神虫?神虫吃人的粮食?神虫让人饿死?神要是让人死,那就不是神,人定胜天,地里烧了还能再种,不烧,这一季就全没了。”
孙村长的嘴张了张,没接上话。
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闭上了嘴,有人低下头去,有人拿眼睛瞟陈四九的脸。
陈四九没等他们再说什么,转身喊了一声:
“石头!带人扎火把!二牛!把地边上的干柴拢成堆,点着了往田里扔!栓柱!带人把地头围住,别让火蹿到村里去!”
石头带着人扎火把,拿干草捆在长竿上,蘸了松脂,点着了往田里扔。
二牛把干柴拢成几个堆,一堆一堆点着了,拿长竿推着往蝗虫最密的地方滚。
火起来了,蝗虫扑进火里,噼噼啪啪响成一片,焦臭味混在烟里往天上飘。
那些鸭子被烟熏得嘎嘎叫,狗儿和福儿拿竹竿把它们往水塘那边赶。
烧了一整天。
从晌午烧到日头偏西,火头在地里蹿来蹿去,烧死了一片又一片,孙村长蹲在田埂上,拿手捂着嘴,看着火从地里烧过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陈四九蹲在他旁边,看着火头烧过之后露出来的黑地,地里的苗被烧焦了,但根还在,有些苗的芯还是绿的。
火灭了之后,天已经擦黑。
陈四九在地里转了一圈,拿脚踩着烧焦的地面,走到保下来的那片苗跟前蹲下去。
他扒开一棵苗,根底下的土还是湿的,芯是绿的,他站起来,往烧过的那片地里看了一眼——烧焦的地面上还能看见一些没烧透的虫尸,黑乎乎一片。
孙村长蹲在田埂上,拿手拨了拨灰烬,闷着头不说话。
李万福拄着拐杖走过来,看了一眼地,又看了一眼孙村长:“谷子是来不及种了,只能再种点别的。”
孙村长抬起头来,脸上还挂着灰,嗓门哑哑的:
“种啥?这地里烧成这样,还能种啥?”
陈四九蹲在田埂上,拿手拨了拨烧焦的土面,底下还是湿的。
他把土在指头间捻了捻,站起来:“眼下要是有种子,最好种蔓菁。”
“蔓菁?”
孙村长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眉头拧了拧,
“那东西我小时候见过,朝廷下令种过,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人种了。”
“对。就那个。”
蔓菁长得跟萝卜像,但其实跟白菜是亲戚,萝卜煮久了脆,带点辛辣。
蔓菁不一样,煮出来绵软,粉糯细腻,像土豆,但比土豆甜,灾荒年最顶饱,吃一块能扛半天。
他把手里的土拍掉,接着往下说:
“生长快,四五十天就能收,不挑地,好地孬地都能长,咱们这地刚烧过,烧出来的灰就是肥,种蔓菁正合适。”
孙村长蹲在那儿,拿手搓着膝盖上的泥,想了一会儿。他忽然一拍大腿:
“我想起来了。我小时候,朝廷发过蔓菁种子,家家户户都得种,我娘拿蔓菁切块煮了,搁点盐,一锅能吃好几天。”
“后来不打仗了,粮食够了,蔓菁就没人种了,嫌它粗糙,再后来连种子都找不着了。”
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,
“可这蔓菁种子,现在谁手里还有?”
“那就去附近几个村子串串。”
“孙村长,你跟周围几个村的老村长熟不熟?去问问,他们手里兴许还留着老种子,谁家要是有,拿东西换也行,拿银子买也行。”
孙村长点了头:
“熟。林家坳、李家堡、周家坳,还有东边的几个小村子,我都跑过。”
“我去问,但要是问不着呢?”
“问不着就退一步。”
陈四九把石头收回去,“种小豆、晚黍、稗子,有啥种啥,蔓菁最好,没有就换别的,总比地荒着强。”
孙村长从田埂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把掉的那只鞋从泥里捡起来穿上:
“行。我这就去跑跑。”
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
“四九,那烧过的那片地,真能长东西?”
“能,烧出来的灰是肥,你回去翻翻地,把灰翻进去,撒上种子,浇一遍水,过几天就能见绿。”
陈四九拿脚把田埂上一块烧焦的土块踩碎了,
“烧过的地虫卵也烧死了,比没烧过的还干净。”
孙村长咧了咧嘴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,转身往村里走了。
陈四九蹲在地头又看了一会儿。
石头从地那头走过来,扁担拄在地上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全是烟灰:
“四九哥,鸭子那边归拢了,狗儿和福儿把鸭子赶回水塘里了,一只没少。”
“行。让狗儿看着点,别让鸭子跑远了,过两天草长出来,还得赶进地里再刨一遍。”
石头点了头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:
“四九哥,蔓菁那东西,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