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队伍围在火堆旁边吃饭。
灶是林村长给的,在村东那几间空屋后面,拿石头垒了个简易的,锅里煮的是路上剩的杂粮糊糊,掺了赵秋娘带人挖的野菜,绿油油地漂在面上。
林村长端着一碗糊糊蹲在火堆旁边,跟陈四九聊了半宿。
他说香火门立国的时候,南阳这边也跟着闹了一阵,县城里头挂黄旗,家家门口贴莲花符,信徒们磕头礼拜,香主在街上走一圈,前后跟几十号人。
后来灭了,怎么灭的,林村长也说不清,只听说是上头打起来了,几路人马搅在一起,香火门顶不住,就散了。
散了的人有的往南走了,有的落了草,有的投了乱军,现在南阳城里的守军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,今天挂红旗,明天挂黄旗,后天兴许就换了青旗。
陈四九把这话记在心里,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林村长又补了一句:
“你们要是在这儿长待,得跟周围几个村子打个招呼,这地界上大姓多,周家坳的周家、李家堡的李家,都是几代人的老户。
不打招呼就落脚,人家心里不痛快。”
陈四九把这话记下了。
第二天,他带了石头和徐正清去周家坳走了一趟。
周家坳比林家坳大,五六十户人家,院墙高,门楼宽,有几家的门楣上还挂着匾额,虽然漆都褪了,但字还能认出来。
陈四九找到周家族长家,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正坐在堂屋里喝茶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算硬朗,腰板挺着,眼睛亮得很。
陈四九报了来历,说了来意。
周族长的脸沉了沉,把茶碗搁在桌上:
“林家坳那片地,是我们周家祖上让出去的。你们要种,我不拦,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——不在周家坳地界上惹事。”
“你们要是跟人起了冲突,别往我们这边引。”
“我们就是来种地的,不惹事。”
“但万一有人惹我们呢?”
周族长看了他一眼,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:
“有人惹你们,你们自己应付。只是别把人往周家坳引,我们周家在这片地界上几代人了,不掺和外头的事。”
陈四九应了,从周家坳出来,他又去了李家堡。
李家堡的院子比周家坳小些,但收拾得干净,院墙根底下种着一排槐树,树干比人的腰还粗。
李家族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面色和善些,留他们喝了碗水,又让人拿了两块饼搁在桌上。
但话里话外也是一样的意思——别惹事,别把麻烦带过来。
“我们这儿离官道近,官道上有什么人过,我们都看得见。”
李家族长把茶碗推过来,
“你们在官道边上落脚,要是跟人起了冲突,那人顺着官道来找,头一个找到的就是李家堡,所以你们得把屁股擦干净了。”
陈四九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搁下来:
“我们不会主动惹事,但要是有人欺到头上了,我们也不能缩着。”
李家族长看了他一会儿,把嘴咧了咧:
“你这话说得实在,行,你们种你们的,有事说一声,能帮的我帮,但有一条——你们的人别单独往李家堡这边走,村里人怕生,见了生人爱嚼舌根。”
陈四九应了,从李家堡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,三个人沿着土路往林家坳走,石头拄着扁担走在前面,徐正清走在中间,陈四九走在最后面。
石头走了一段,回过头来问了一句:
“四九哥,这两家都让咱们种地,但都不让咱们惹事,那万一有事呢?”
“有事再说,现在先把地种上,把苗出齐了,等收了粮,手里有东西了,说话腰杆才硬。”
他往前面看了一眼,林家坳的轮廓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,有几家的烟囱里冒着烟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加快了步子。
日子过了十来天,地里的种子出了苗,绿油油地铺了一层。
陈四九每天早上都去地头蹲一会儿,看苗出得齐不齐,看有没有虫啃,看土干不干。
苗出得不错,大部分都拱出土了,两片嫩叶子支棱着,被日头晒得有点蔫,但浇了水就又挺了起来。
石头带着人每天轮班蹲在地头赶鸟,二牛挑水浇苗,栓柱在田埂上刨坑补种,地里的活不算重,但零零碎碎的一直有。
可队里缺的东西也显了出来。
先是药——路上剩的那点草药粉早用完了,石头娘的咳喘又犯了,夜里咳得睡不着,翠儿守在旁边给她拍背。
赵秋娘嘴上起了泡,拿水润了几天也没消下去,然后是铁锅——灶上那口锅漏了底,补了两回,第三回实在补不上了,煮糊糊的时候漏得灶膛里全是汤。
最后是盐——盐罐子见了底,赵秋娘炒菜的时候拿手指头蘸一下撒进去,一顿饭就那点咸味。
陈四九把李万福和徐正清叫到屋里算账,他把剩下的银子搁在桌上,几块碎银子,掂着有四五两。
蜂蜡还剩几块,搁在旁边。
他蹲在桌边,拿手拨了拨银子:
“药没了,锅漏了,盐也快没了,得进南阳城换一趟。”
李万福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:
“银子在城里好使不?”
徐正清摇了摇头:
“我打听过了,城里粮价飞涨,铺子里的东西一天一个价,有的铺子干脆不收银子了,只收粮、收布、收盐,银子不是不好使,是不如粮值钱。”
陈四九把银子拢回来:
“那也得去,药不能断,锅不能漏,盐不能没有,蜂蜡带上,到城里看看能换什么。”
“可进城得路引。”
李万福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,
“咱们没有。”
徐正清往前凑了凑:
“混,我打听过了,城门卒收入城费,十文一个人,收了钱就放,不细查。只要别大摇大摆的,跟着有路引的人混进去就行。”
陈四九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。
“行,明天一早去官道边上等,找个有路引的,给点钱,跟着混进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四九带了石头在官道边上等,等了一个多时辰,路上过了几拨人,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有牵驴的。
陈四九挑来挑去,看见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过来,车上装着两筐青菜,车把上挂着块布牌子,上头写着“菜”字。
老汉六十来岁,脸黑,手上全是老茧,看着是个常年种菜卖菜的。
陈四九迎上去,拱了拱手:
“大叔,进城卖菜?”
老汉把车停下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
“嗯,咋了?”
“我们想进城换点东西,没路引,您能不能带我们进去?就说我们是您儿子和侄子,帮您推车,给您三十文。”
老汉把陈四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攥着扁担的石头。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搁,伸手在陈四九面前比了个数:
“五十文。”
陈四九从怀里摸出五十文,数好了搁在老汉手心里,老汉把钱揣进怀里,拍了拍,把独轮车往前推了推:
“行,你推车,你那个兄弟在后面跟着,到了城门口别说话,我来说。”
三个人推着车往城门走。
老汉走前面,陈四九跟在旁边,石头跟在后面,城门排着队,老汉排到跟前,把布牌子递上去,又指了指陈四九和石头:
“送菜的,我儿子和侄子。”
门卒看了一眼牌子,又扫了陈四九和石头一眼,问了句“干什么的”,老汉说“帮推车的”。
门卒摆了摆手,收了三十文,放行了。
进了城门,老汉把车往菜市方向推,陈四九把石头叫到一边,压着嗓子说:
“你跟着老汉去菜市,别走远,我去药铺和铁匠铺,换完了东西回来找你,一个时辰,找不着就自己出城,在城外土坡上等我。”
石头点了头,跟着老汉往菜市走了。
陈四九把银子揣好,把蜂蜡搁在贴身的布袋里,往药铺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