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松林后面的土坡不大,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,坡顶有一块平地,够把粮车和骡马拢在里头。
陈四九让石头带人把骡车赶进坡顶,粮车围成一个圈,骡马拴在车轱辘上,老弱妇孺坐在圈子中间。
长木竿发了下去,每人一根,竿尖朝外搁着,火堆拢了三堆,一堆在坡顶正中间,两堆在坡沿两侧,既能照亮又不至于把整个营地照得太显眼。
天黑透之前,徐正清凑到陈四九旁边,蹲下来:
“那个刘香主我打听清楚了,镇子上的人叫他刘胖子,以前是个走街串巷卖膏药的,后来入了香火门,攀上了上面一个坛主,才混上这个香主的位置。”
“这人贪,但胆子不大,他派老头老太太跟着,是摸咱们的底,不像是要硬抢。”
“那他要是派人来呢?”
“他手下没多少能打的,镇上那两个灰袍子是他雇的闲汉,平时收个粮、看个门还行,真打起来不顶事。”
“他要是真想对付咱们,得从上面请人,坛主手里有刀手,再往上还有佛主,佛主手底下的人就多了,听说还有弓。”
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,拿树枝拨了拨炭:
“他今晚能请来人吗?”
“够呛,坛主在县城,离这儿四十多里,刘胖子派去报信的人一来一回,最快也得明天晌午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今晚来的,多半是刘胖子自己的人,试探性的一下,看看这支队伍的成色。
他把石头、二牛、栓柱叫过来,蹲在火堆旁边,压着嗓子吩咐了几句。
“坡沿两边各放四个人,长竿朝外,蹲在草里,别露头,坡顶中间留几个人,火堆旁边坐着,看着跟平时一样。”
“粮车后面藏三个人,等来的人进了坡沿再动,骡马拴在后坡,留一个人看着,万一不对,先把骡马牵走。”
二牛蹲在旁边,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画:
“要是来的人少呢?”
“来的人少就别动,让他们进来,围住了再问,来的人多,坡沿两边先喊,喊完了再顶。”
“别追出去,追出去反而乱。”
入夜之后,坡顶上安静了下来。
火堆里的柴添得不多,火苗矮矮的,把圈子里面那一圈人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狗儿和蛋儿被赵秋娘拢在板车旁边,念儿已经睡了,陈大柱靠着车辕打盹,赵老实缩在牛车后面,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坡沿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没动,拿树枝拨了拨炭,假装没听见。
坡沿上的草晃了两下,几个黑影从草里摸出来,贴着坡面往上蹭,有人手里攥着刀,刀身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光。
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,腰里别着把短刀,脖子上挂着一根黄布条,跟白天查货那个瘦高个儿一样。
他摸到坡沿顶上,探头往营地里看了一眼,看见火堆旁边坐着几个人,粮车围了一圈,看着没什么防备。
他回头冲后面摆了摆手,又有几个人从草里冒出来。
陈四九等他们走到坡沿中间,才站起来,嗓门不高不低:
“站那儿别动,再往前走一步,两边的人就动手了。”
矮壮汉子愣住了。
他左右看了一眼,坡沿两边的草丛里齐刷刷站起来两排人,长木竿横着,竿尖朝外,把他们几个人夹在中间。
粮车后面也站起来三个,二牛攥着扁担堵在后路。
矮壮汉子咬了咬牙,把短刀攥紧了,但没有往前冲,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把刀放低了。
“你们是哪一路的?”
矮壮汉子嗓门发紧。
“赶路的,昨天跟你们刘香主报过签押了,今晚你们来,是刘香主的意思,还是你们自己来的?”
矮壮汉子嘴硬:
“香主让我们来看一看,你们到底带的什么东西。”
陈四九往他跟前走了两步,走到长木竿围成的圈外面,蹲下来,跟他平齐:
“东西白天都给你们看了,粮、盐、铁,赶路用的。”
“你们刘香主签押了,放我们走,现在又半夜派人摸上来,是什么意思?”
矮壮汉子没接上话。
他身后一个人凑过来,在他耳边说了什么,矮壮汉子脸色变了变,嘴张了张,把刀收回去,别在腰后:
“我们也是听差遣,香主说了,让你们明天多留一天,他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不知道,香主没说。”
陈四九看了他一眼,他往矮壮汉子身后扫了一圈,几个人都收了刀,手垂在身侧。
“行。明天中午,我去镇上找他,你回去跟他说一声,别半夜再派人来了。”
“再来,我就当是来抢粮的,不客气。”
矮壮汉子点了头,带着人退下坡沿,钻进草里去了。
坡沿上的草丛晃了两下,安静了,石头走过来蹲在陈四九旁边:
“四九哥,明天真去?”
“去,他手里有坛主,坛主手里有刀手,咱们从这片地界过,绕不过去。”
“得看他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陈四九往坡下面看了一眼,月亮照在官道上,灰白灰白的,
“不过今晚得把值夜的加一倍,万一他明天不打算好好说话,咱们也得有个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