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七是在五月下旬回来的。
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双新草鞋,回来的时候草鞋已经磨穿了底。
他是顺着之前打听到的那条线索一路摸过去的,走了五六天,问了七八个村子,最后在一个离陈家庄四十多里的小山坳里找到了那个地方。
绿眼睛太扎眼,方圆几十里一提起“那个眼睛发绿的女娃”,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她是谁。
他回来的时候蹲在陈四九家院子里,一边喝水一边把打听来的事情说了。
那个村子叫柳树沟,背靠着一片矮山,山脚下有一户人家,男人姓李,女人是个外乡人。
前几年那女人生了个闺女,眼睛是绿的,村里人没见过那样的,那姓李的男人当场就翻了脸,非说孩子不是他的种,要把母女俩一起沉塘。
后来不知道什么人说了话,说“绿眼睛也不一定就是偷人”,李家又有长辈替那母女求了情,人才算保住了,可日子过得比沉塘好不了多少。
男人喝醉了就打人,打完人就去赌,没两年就把家底败了个精光。
后来那女人病了一场就没再起来,病逝了,男人欠了一屁股债,把闺女卖了,卖给了走乡串户的人贩子。
那人贩子后来死在了野地里,背上挨了一刀,有人在河边看见他的时候身上只剩一条裤子,脸上那片青记隔着半条河沟都能认出来。
从那以后那闺女的下落就没人知道了。
周老七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沉默了一会儿,他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尽了,碗底朝下扣在膝盖上,没有再开口。
陈四九听完以后没有说话的他蹲在院子里刮蜂蜡,也没有问“那女的叫什么”或者“那男的还在不在”之类的。
他只是把手里那块巢脾刮完了,换了另一块。
青芽蹲在灶房门口择菜。
她离陈四九大约一丈远,中间隔着一片被日头晒得温热的泥地,几只鸡从她脚边走过去,啄了几粒掉在地上的谷壳,慢悠悠地走开了。
她手边的菜已经择完,绿油油的菜叶码在盆沿上,但她手里还捏着一根空了的菜茎,翻来覆去地捏着,像是还没想好把它放在哪里。
春末的风吹过来,把灶房门口的水汽、院子里的蜡香、远处坡上麦田的气息搅在一起,像是一碗还没分层的汤。
她继续搓着那根菜茎,把它搓得弯了又直,直了又弯。
陈四九刮完最后一块蜡,把刀放下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手,从盆里捞起一块刚刮下来的蜡片,走到她面前蹲下来。
他没有喊她,也没有摆手,只是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把那块蜡片放进她手心里。
蜡片是温的,刚从巢脾上刮下来,带着蜂箱里渗出来的余温,在他掌心里捂了一路。
青芽疑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蜡片,不知道他怎么了。
只是她捏着那根菜茎的手指松开了,菜茎落在盆沿上发出一声轻响,她的手指头慢慢收拢,握住了那块蜡片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块蜡片被她攥在掌心里,跟上次一样,没有扔,只是握着。
陈四九站起来,走回盆边继续收拾那些刮好的蜡块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她母亲已经不在了,不知道那话要不要说,也没有说那个男人还活着但跟死了没什么区别。
她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蜡片,阳光落在她后背上,把她瘦削的肩膀照出一道浅浅的轮廓,她攥了很久才松开手把蜡片放进了怀里。
夏初,陈四九开始往地窖里搬东西了。
他先收的是蜂蜡。
他把蜡烛分成三份,一份搁在灶台上日常用,一份装在藤筐里码在堂屋墙角预备着拿出去换粮,剩下的一份用油纸裹了一层又拿麻绳扎了三道,封进一只粗陶坛子里埋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里,用干土盖严实了,踩了两遍。
他又把蜂蜜从架子上搬下来,留了十几罐没有卖,罐口封了油蜡,搁在地窖最阴凉的一角,罐与罐之间垫了一层干草,防止磕碰。
然后是麦子。
梯田收了头一茬,新麦晒干了以后粒粒饱满,他留了种子和口粮,又匀出两石装进麻袋里,一袋一袋拖进地窖码好,码完了拿木板盖住,木板上又压了几块石头。
他搬完最后一袋的时候,蹲在地窖口歇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一下麦袋的边沿,手指头按了按,麦粒在袋子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赵秋娘靠在门框上看他搬东西,怀里抱着念儿,念儿正醒着,小手在襁褓外面乱抓乱摸,像是在够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碎光。
她看着他蹲在地窖口的背影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在存粮?”
“嗯。”陈四九没有回头,他的手指还在那袋麦子上停了片刻,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。
“存多少?”
“够咱们一家吃到明年秋天。”
赵秋娘靠在门框上没有再问。
她转身进了灶房,把水缸盖紧了,把盐罐子封了口,在罐口绕了两圈细麻绳,打了两个结,又把案板上的菜收进竹筐里搁到墙角,像是把这些东西都点了一遍。
念儿在她怀里哼了一声,小脚蹬了一下襁褓,像是在梦里练习着走路。
青芽蹲在摇篮旁边,一只手搭在摇篮边沿上,轻轻地推着,摇篮晃动的幅度不大,念儿一会儿又睡了过去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熄灭,但灶台面上还有余温,她蹲在摇篮旁边,手搭在木头上,像是在听那小小的、起伏的呼吸声。
暮色渐深了。
陈四九从地窖口站起来,他往院子里走的时候,赵秋娘正在灶房门口解围裙带子,解到一半停住了。
她在看他身后那个已经被干土盖实了的地窖口,土面上还留着几道鞋印,像是刚有人从那里走回来,把门轻轻合上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院子外面那些远远近近的天色,那些在暮霭里慢慢变淡的树影和屋顶,看够了才把剩下的半截带子解开,搭在椅背上。
夏初的夜里,狗儿又回来了一趟。
这回他回来的时候不像往常那样揣着写满了字的草纸,怀里只有一张叠好的纸片。
纸是抄书用的那种薄皮纸,边角裁得齐整,上面写了一行字,字迹端正,是徐正清的手笔。
狗儿把纸递给陈四九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师父说,这是县衙贴出来的告示上的话,外面在征兵了,每户三丁抽一,不去就抓。”
他补了一句,“师父说,他抄的时候隔壁村的里正已经去了一趟县衙。”
陈四九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灯芯结了一小团黑灰。
他认出每一个字,它们在他脑子里站成一排,像一列安静的兵卒,落在薄皮纸上,墨迹已经干透了,摸上去只有一层微凸的触感,从最后一个字的收尾笔画上轻轻滑过去。
“国难当头,丁壮应征,违者以逃役论处。”
他把那张纸叠好,贴身揣进了怀里。
那天夜里他没有睡,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和南边的天。
南边的天际线上那丝烟还在,比春天的时候近了一些,像是有人在地平线那边点了一堆火,还没烧完,也没有人扑灭,只是在那里慢慢地、持续地燃着。
北边的天边倒是干净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夜风偶尔会送来一种低沉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大的钟,钟声没有完全传到这里,只送来了一些震动,闷闷的,从地底渗上来,连屋子里的灯芯都跟着颤了一下,又像是陈四九自己的幻觉。
他蹲在院子中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又消失在更远处。
风从南边吹来,又从北边绕回去,在低处贴着地皮徘徊了一下,像是要把每一个在夜色里醒着的人都确认一遍。
念儿在屋里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,摇篮停了一会儿又轻轻晃了起来,不知道是青芽醒了在推,还是木头的榫头在夜里自己响了一下。
蜂箱里的嗡鸣在夜风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整个村子都在替什么还没有降临的东西打着一场小小的鼾。
他蹲在院子中间没有动,那张告示还贴在他怀里,隔着衣料贴着胸口,他蹲着的姿势和坐在树桩上等天黑的人一样,既像一块还没有被搬动的石头,又像是一粒正在往土层深处沉下去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