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没有多等,也怕夜长梦多。
张老三身边没人了,瘦的那个跑了,胖的那个虽然没跑,但自从张老三被揍了一顿之后,他也就不再上门。
这种人就是这样,缺了威信,人就散了,以利合终不长久。
张老三一个人缩在家里养伤,门不出,院不迈,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老狗趴在窝里舔伤口。
趁他落单,今晚就动。”
陈四九在柴房里蹲着,手边搁着一截新削的木棍。
他把那根木棍的末端削成了圆形,跟刀刃的尾部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,合成了三尺来长的短矛。
石头坐在对面磨自己的刀,张大壮蹲在门口往布袋里塞麻绳,周老七靠在墙角闭着眼,像是闭目养神,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——打从他们盯上张老三开始,周老七就一直在忙前忙后打听各种消息,这会儿才得了空歇口气。
栓子没来,他留在村口望风。
入夜以后,四个人抹黑出了村。
陈四九走在前头,木棍和刀柄嵌在一起卡在腰后,棍身贴着他的脊背。
石头在他侧后方,张大壮和周老七跟在后面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把云层吹薄了,月亮露出来半边,照在化雪后的泥地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。
张老三住的宅子在村外二里地的一处土坡上,独门独院,左右都没有邻居。
院墙比普通农家高一截,墙头上插着碎瓷片,月光底下反着碎碎的白光,院门紧闭着,门板是厚榆木的,从外面看不出门栓的朝向。
四个人在院墙外面的黑影里蹲了下来。石头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,做了个手势——里面有动静。
不是人,是狗。
低低的呜咽声从院墙里面传出来,像是在喉咙里压着还没发出来的警告。
有狗。”石头压着嗓子说。
陈四九把腰后那截木棍抽出来,攥在手里掂了掂。我上去把它解决了,你们等我开了门再进来。”
他没有助跑,踩着墙根底下那截凸出来的石基翻上了墙头。
墙头上的碎瓷片划了一下他的掌心,他用手掌撑着墙头翻过了去,落到另一侧的时候落地比石头还轻。
院子里黑着,正屋的门缝里漏出一条细长的黄光,像是油灯捻得很低。
狗从正屋门口冲出来,还没叫出声就被陈四九一脚踹在胸口上。
他侧身避过狗嘴的同时把那截短矛往前一送,木棍顶上那刃尖从狗的下颌斜穿进去,把后半声呜咽堵在了嘴里。
狗的四肢抽搐了两下,没有再动。
院门从里面被抽开了,石头、张大壮、周老七闪进来,四人贴着墙根摸到正屋两侧,陈四九在最前面,石头在侧翼,张大壮和周老七分守窗口。
他抬脚踹开正屋门的时候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里面油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,张老三从炕上猛地坐起来,脸上的伤还没好全,颧骨上一大块青紫,嘴角的痂还没脱落。
他看见陈四九冲进来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嘴里的你”字还没喊完就被石头捂住了。
但炕尾缩着一个人影,一个半大小子,十四五岁,攥着一根短木棍,闭着眼朝陈四九的方向捅过来。
石头侧身一闪,手里的刀背往下磕,那根木棍啪”地断了半截,半大小子的手被震得发麻,棍子脱了手落在地上。
陈四九扫了一圈屋里。
张老三被绑在炕沿上,嘴里塞了布,那个半大小子也被绑了,缩在墙角。
四个人把屋里搜了个遍,柜子开了,箱子翻了,几块碎银子和一叠零散铜钱被拢进布袋里。
有地窖。”
周老七蹲在灶房角落里,手指抠开了地面的一个暗门。
门板掀开的时候,一股潮湿的霉气从底下涌上来,混着别的什么气味,很难形容。
陈四九端着油灯走过去,灯光往下一照,地面底下约莫一人深的坑里,挤着一群小孩。
他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,蜷在稻草堆上,被灯光晃得眯起了眼。
有的七八岁,有的十来岁。
其中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,披散着头发,依偎在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怀里。
陈四九的手指在油灯把手上攥了一下,他把油灯递给石头,自己蹲下来伸手去拉最近的那个。
那女孩往后缩了一下,像是被人碰惯了,但被陈四九拽着手腕拉了上来。
一个接一个,有的自己能爬,有的腿软得站不起来,被张大壮抱了上去。
七个女孩,两个男孩,总共九个孩子缩成一团,像是羊圈里被吓蒙了的羊。
最后一个被拉上来的女孩,眼睛是绿的。
那绿不是琥珀色,是暗沉沉的绿,像是干涸了但曾绿过的野草被一捧新雨重新浸湿。
她没有缩在后头,也没有哭,她的目光落在正屋炕沿上被绑着的张老三身上,然后像一把刀似的钉在了那里。
陈四九注意到她的下巴绷了一下。
炕沿上张老三的油灯照着那女孩的脸和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但她撑住了,扶着墙站稳。
她走到了张老三面前。
然后她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混乱中扔到地上的菜刀,她还够不到炕沿上的张老三,于是踮着脚,把刀刃砍进了他的喉咙。
刀刃没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像是戳进了一块半腐的木头里。张老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咕噜,瞳孔散开了,他至死都没能看清那个女孩的脸。
石头冲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刀还插在张老三的喉咙上,女孩松开了手,往后退了半步,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,指头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
有人来了。”周老七压低声音喊了一句,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话声,是邻村的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的。
陈四九一把抓起灶台边的油灯扔进炕上的草席里,火苗碰到干草猛地蹿起来,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。
走!”他一手拽起那女孩的胳膊,把人从地窖口拖了出来。
女孩被他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,忽然蹲下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,两只胳膊箍得死紧。
陈四九低头看她,她的脸埋在他的膝盖旁边,肩膀在抖,他反手把她抄起来夹在胳膊底下,跟着石头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火从正屋里烧起来了。
草席、柜门、炕上的被褥,火舌舔着木头往上爬,黑烟从窗口涌出来,在月光底下翻卷着往天上散。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,有人喊走水了”,有人喊张老三还在里面”。
陈四九没回头。
胳膊底下那个女孩轻得像一捆干柴,她攥着他后腰的布料,指节泛白,没有声音,没有挣扎,只是攥着,像攥着一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浮木。
她忽然伸手拽住了陈四九的衣带,那是赵秋娘给他系的一根旧带子,平时掖在腰间,她不偏不倚就攥住了那个结。
攥了几步又松开了。可那根带子已经被她拽散了半个结,随着他的步子一荡一荡的,再也没有收拢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