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陈四九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,碎木屑溅在脚面上,他弯腰捡起来码进旁边的柴堆里。
雪片从灰白色的天上飘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、手背上、斧头的刃口上,化了又落,落了又化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没有风,雪落得直直的,像是谁在天上筛着什么细碎的东西,把整个天地都筛白了。
他劈完最后一块木头,把斧头靠在墙根,抱起柴堆往灶房里码,赵秋娘从灶房门口探出身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还捏着一根擀面杖,雪花落在她发顶上,化了,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,她伸手掸了掸,冲他笑了一下:吃完饭再劈吧。”
劈完了。”陈四九回了一句,顺便把柴码进灶房墙角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
雪大了。”
嗯,大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雪,院子里的地面已经白了,蜂箱上裹的草帘子落了薄薄一层白绒,像盖了一床薄被。
狗儿从屋里跑出来,仰着脸伸着手接雪花,雪片落在他掌心里化成一滴凉水,他攥了攥拳头又张开,又去接另一片。
这顿饭吃得很慢。
新炕烧得暖融融的,灶膛里的火灭了之后余温还散着,整间屋子像被一只大手笼着。
一家人围在炕上,陈大柱和周氏靠在炕尾,陈大柱拿拐杖把炕沿上的一条缝捅了捅,周氏靠在被垛上闭着眼,嘴角微微翘着。
赵秋娘坐在炕沿上缝夹袄,针线在她手指间一进一出,她的手因为孕晚期比以前慢了两分,但针脚还是齐的。
狗儿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雪,蛋儿趴在他背上,两个人在窗纸上哈出一层白雾,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东西——狗儿画了一只蜂箱,蛋儿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,两条线交叠在一起,狗儿说你画错了”蛋儿说没画错”。
陈四九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编芦苇鞋,芦苇条在他指间交错着压紧,他低着头,偶尔抬眼看看炕上的人。
油灯在灶台上跳着,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大大小小拢在一起,随着火苗微微地晃。
雪连下了三天。
第一天早晨起来,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脚面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雪到了小腿肚。
第三天起来的时候,院门推不开了,陈四九从里面使劲推了几下,门板顶开一条缝,外面的雪呼啦的一下涌了进来,灌了半门槛。他拿木锹铲了一条路出去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屋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烟囱里的白烟升上去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。
村口的木栅栏被雪埋了半截,只剩顶端几根削尖的木棍露在外面,像一排短桩子杵在雪地里。
路上的脚印早就看不见,谁要是出了门,走几步就陷进雪里,拔出来又要陷进去。
陈四九沿着铲出来的路走了一趟村口,李万福也在铲雪,两个人碰了头,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。李万福的脸冻得发红,眉头拧着:不行,得挨家挨户看看,雪太大,有的房顶撑不住。”
陈四九也想到了。
他转身回屋扛了木锹,又叫了张大壮和石头,几个人分了片,挨家挨户敲门。
先去看村里的老弱孤寡,刘寡妇家的房顶薄,雪压得檩条嘎吱响,陈四九爬上去拿木锹把雪铲下来,一锹一锹地往下甩,雪块砸在地上噗噗地响。
刘寡妇抱着闺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他,丫头伸手接了一块碎雪,冰凉冰凉的,又缩回她娘的怀里去了。
然后是地窝子,流民们住的那些地窝子上面盖了芦苇和轻土,雪积了一尺多深,陈四九带着人把顶上的雪铲了,又压了一层干草加固。
蹲在门口烤火的老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后生,你叫什么?”
陈四九。”
老汉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柴火往火堆里拨了拨,他没再说话,但陈四九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老汉蹲在火堆旁边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——不是垮了,是松了。
第四天雪停了。
太阳出来了,但没什么暖意,白花花地挂在天上,照在雪面上反着刺眼的光。
陈四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——屋顶上的雪铲干净了,院墙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雪堆,蜂箱上的草帘子压得厚厚的,箱面上落的雪也清了。
他走出院门往河边去看了看,河面冻瓷实了,白花花的冰面平平整整地铺着,从这一岸铺到那一岸,看不到一点缝隙。
他蹲下来敲了敲冰面,梆梆响,厚实,纹丝不动。冰面底下能看见气泡凝在里面,大大小小的,像一串冻住的珠子。
他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,冰面底下有东西,他看见了——一条灰黑色的鱼影慢悠悠地从冰层下面滑过去,尾巴摆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他回到院子里拿了凿子和铁钎,又拎了一只筐,狗儿从屋里追出来:叔,你去哪儿?”
河边,凿鱼。”
我也去。”
狗儿跟上来了,穿着一双芦苇编的鞋,鞋底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印子。
两个人走到河面上,陈四九选了一处冰面颜色发深的地方蹲下来,冰层厚,他拿铁钎在冰面上先画了一个圈,然后顺着圈一下一下地凿。
凿一下冰花飞溅起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、鞋面上、狗儿凑过来的帽子上,冰花飞起来的时候狗儿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又凑了回来。
叔,能抓到吗?”
凿了大约一刻钟,冰层穿透了。
一股水从凿开的窟窿里涌上来,白汽在冷空气里翻腾着冒了老高,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活的东西呼了一口气。
陈四九把手伸进冰水里,水冷得扎骨头,他手指头在底下摸了一圈,碰到了一条滑溜溜的鱼身正在往旁边窜。
他两只手掐住了,往上一提——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出了水,在雪地上蹦了两下就冻僵了,鱼鳞在雪光里泛着灰银色的光。
狗儿蹲在鱼旁边看了半天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鱼尾巴,冰凉的硬的,死了。他缩回手,抬头看陈四九:死了?”
冻死的,拿回去炖汤。”
狗儿又看了那鱼两眼,站起来帮着陈四九把鱼放进筐里。
陈四九又凿了三个冰洞。
拿芦苇秆绑了细麻线,线上穿了蚯蚓当饵,垂进冰洞里,芦苇秆横在洞口上冻住。
傍晚来收的时候,运气好,三条钩子上了五条鱼,大小不一,最大的那尾有巴掌半大。
他把鱼装进筐里拿雪盖了拎回家,赵秋娘蹲在灶台前烧火,看他拎着筐进来,低头往筐里看了一眼,满筐的鱼在雪堆里露出一截尾巴尖,银灰色的,细鳞密密地排着。
这么多?”她抬头看他,火光映着她的脸。
运气好,五条,够吃几天了。”
他蹲在灶台前面收拾鱼,刮鳞去膛冲洗干净,搁在案板上。
赵秋娘拿锅烧水,水开了把鱼下进去,放了几片老姜和一小撮盐。锅盖合上,咕嘟咕嘟地响了小半个时辰,掀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白汽腾起来,满满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在灶台上冒着细泡,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。
赵秋娘端了一碗汤放在炕桌上。碗里的汤白得像奶,鱼肉已经炖烂了,筷子一夹就散,碎成一片片雪白的肉屑沉在碗底。
她端着碗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她喝得很慢,嘴唇贴着碗沿一口一口抿着,喝完了把碗放下,手指头在碗边停了一下。
她低着头,没说话。
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,薄薄的,在油灯光里泛着一点水光。她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几片碎肉,拿勺子舀了,慢慢嚼了咽下去。
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收拾案板上的鱼鳞,背对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听到了她喝汤的声音,也听到了她放下碗时碗沿碰到桌面的那一声轻响。
到了夜里,炕烧得热乎乎的,一家人各自躺下了。
狗儿和蛋儿在炕尾已经睡着,蛋儿的胳膊搭在狗儿胸口上,狗儿的另一只手攥着被子角。
赵秋娘侧躺着,肚子顶着一床薄被,呼吸平稳,陈四九平躺着,双手放在肚子上,看着屋顶的檩条。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一条白线,落在炕沿边上。
赵秋娘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,她的手指头凉凉的,指尖有一点薄茧,覆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冻了又化开的叶子。
你冷不冷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炕尾那两个孩子,陈四九翻转手掌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她的手心是温的,指节在他掌心里动了动,又停住了。
不冷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