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陈家庄是第七天的傍晚。
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日头已经落到树梢下面,橘红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铺了一地。
村口的木栅栏关着,但里面有人影在走动,陈四九还没走到栅栏跟前,里面的人已经看见他们了,栅栏被拉开一条缝,李万福从缝里挤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里人。
李万福站在路中间看着他们。
老头子比走的时候又瘦了一圈,眼窝凹着,但眼睛是亮的,他把陈四九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从队伍里每一个人脸上看过去——张大壮、周老七、石头、二牛、栓子——最后目光落在狗儿身上。
狗儿站在陈四九旁边,小脸灰扑扑的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,但两条腿站得直直,没歪没晃。
李万福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伸手在陈四九肩膀上拍了一下,这回拍得比走的时候重,响的,拍完了他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,转身走回村里去睡觉了。
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弯着,步子比送他们走那天轻快了两分。
陈四九带着人进村。
村里人听到动静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来看,有人喊了一声“回来了”,然后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从巷子里走过去。
赵老六站在自家院墙根底下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,看见陈四九从面前走过去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又闭上了。
他只是端着碗看着他们走过去,目光从陈四九的布袋上扫过,又落在后面几个人身上,然后缩回了自家院门里面。
院墙北角的蜂箱还在。
二十箱蜂沿着北墙根一排排码着,在秋日的光里蹲得稳稳当当,蜂箱口的蜜蜂还在进进出出,秋天的太阳已经没什么热力了,但蜜蜂还在赶着最后这一茬的花期。
陈四九走过去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一只蜂箱的侧板上听了听,里面的嗡鸣低低的,均匀的,没有躁动,说明蜂群安好。
他站起来往坡上看了一眼。
梯田上的冬麦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,绿油油的一片,一层层叠在山坡上,从底下往上看像是铺了一层软软的绿毯子。
水车还在转,吱呀吱呀的声响从河渠那边传过来,混在风里若有若无的,麦苗被秋风吹得微微伏下去又站起来,一浪一浪的,顺着山坡的走势漫上去。
赵秋娘站在院门口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提着一盏蜂蜡蜡烛,蜡烛还没点,但火石攥在她另一只手里。
她看见陈四九从巷子口拐出来,看见狗儿跟在他旁边,看见后面跟着张大壮他们,蜡烛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她的手在抖,但她整个人站得稳稳的。
陈四九快步走到她面前。
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了两息,赵秋娘比走的时候看着精神了些,脸上多了点颜色,下巴圆润了一点点,那层薄薄的肉覆着下颌骨的轮廓,不像以前那么棱角分明。
她低着头看了陈四九的手一眼,又抬起头来看他的脸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转身进了灶房。
陈四九跟进去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上,赵秋娘蹲在灶台前面添柴,火光照着她的侧脸,把她的眼睛和颧骨都映得暖融融的。
她舀了一瓢米倒进锅里,比平时多,米粒在沸水里翻腾着渐渐化开,白汽从锅盖的缝里冒出来,一股米香弥漫了整间灶房。
她又往锅里加了一小把干菜叶,菜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,绿丝丝的。
陈四九把药包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好。
那三包药油纸包着的,他拿到里屋去搁在高处的柜子里,又走出来,蹲在灶台前面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赵秋娘背对着他切菜,刀起刀落,菜丝匀匀地滚出来,在砧板上堆成一小堆,她切了一会儿,没有回头,声音混在切菜的笃笃声里传出来。
“你不在的时候,蛋儿每天早上起来先去数蜂箱。”
陈四九添柴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够不着数,就数一只数一根手指头,二十个蜂箱数完了,再数一遍,确认没少。”
“他说,”赵秋娘切菜的声音停了一瞬,她站着,腰弯着,手里的刀悬在菜面上方,
“他说万一少了一只,他就去找你,你肯定在蜂箱后面。”
陈四九把柴塞进灶膛里,火苗舔着柴的表面,噼啪响了一声,他扭头往院子里看。
狗儿正蹲在蜂箱前面,他的脸凑得很近,看着一只晚归的工蜂钻进箱口。
蛋儿蹲在他旁边,比狗儿矮了半个头,小手指头试探着往箱口伸过去,还没碰到,狗儿一把拽回来了。
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,在秋天的夕照里两个黑乎乎的圆点,一个稍微大一点,一个稍微小一点,挨得很近。
狗儿拽着蛋儿的手腕没松,蛋儿挣了两下没挣开,也不挣了,老老实实蹲在狗儿旁边看蜜蜂。
陈四九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看着灶膛里的火,火苗在柴面上跳着,把灶台前面的地砖映出一片暖色的光。
他在想这一趟走出来的活路。
张大壮认路了,下次他自己带人去华林集也能找到药铺的位置,周老七认人了,知道跟药铺掌柜怎么搭话、怎么讨价。
石头认了路边的标记——哪里的水能喝、哪里的坡能绕、哪里晚上能歇脚。
二牛和栓子年轻腿快,跟上了两次就能自己走一趟,下次他可以不出去了,让他们去,一个人带两三个人,轮流出去换东西,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赵秋娘把切好的菜扫进锅里,锅盖合上了,咕嘟咕嘟的声音变了调子,她转过身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。
“药换到了?“”
“换到了,够爹吃三个月。”
“蜡烛呢?”
“有人订了,药铺掌柜也要,下个月再送一批。”
赵秋娘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她转身从碗柜里拿碗,摞了六只,又加了两只小的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小圆点,又加了一只小碗。
饭好了。
米粥煮得稠,菜叶子绿绿的漂在粥面上,盐粒化了,咸淡正好,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饭,陈四九的爹陈大柱坐主位,拐杖搁在手边,喝了两碗粥没吭气。
周氏坐在他旁边,独眼眯着,碗端得稳稳的,喝一口就停下来用嘴唇抿一下粥面的温度,再喝下一口。
狗儿和蛋儿挨着坐在长条凳的另一头,狗儿拿着勺子舀粥不洒,蛋儿喝得急,粥从嘴角淌下来一道,赵秋娘拿布给他擦。
陈四九坐了一会儿,把粥喝完。
他端着空碗看着桌边的人,他爹脸上有了血色,他妈端碗的手不抖了,赵秋娘忙着给蛋儿擦嘴。
狗儿在桌对面低着头喝粥,蛋儿喝完了跳下凳子跑出去接着看蜜蜂,狗儿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也追出去了。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说话声,一个说“你看它腿上有黄东西”,一个说“那是花粉,笨蛋”。
陈四九把碗放在桌上。
赵秋娘伸手把碗摞走了,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手背,凉凉的,干燥的,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。
外头的天彻底黑了。
南边没有再着火,风刮得缓了一些,陈家庄的院墙里,有人生火做饭,有人数着蜂箱,有人蹲在灶台前面添柴。
暂时还稳当着。
但陈四九端着空碗想,这日子不会一直稳当,那些流民还在饿着,北边的溃兵还在跑,南边的镇子一个接一个地空下去。
华林集能撑多久?王官集能撑多久?他姐那边还好不好?冬天的雪一下来,路一封,再想出去就不容易了。
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
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,干冷的,带着一点草木枯朽的气味。
北墙根的蜂箱在月光下蹲着,箱口已经安静了,蜜蜂晚上不出巢,缩在箱子里挤成一团取暖。
他蹲下来摸了摸最外面那只蜂箱的木板,木头凉了,白天日头晒进去的那点热乎气散干净了,过几天要给蜂箱裹稻草,不然冬天一来蜜蜂扛不住。
狗儿和蛋儿已经回屋了。
屋里传来蛋儿跟赵秋娘说话的叽叽喳喳的声音,隔着门板听不真切,但音调是扬着的。
陈四九蹲在蜂箱前面没动,看了看北墙根这一排木箱,又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,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,黑沉沉的,像一块厚布盖住了整个村子。
他想,冬天之前还要再出去一趟。
药够了,但盐不够,醋不够,布不够,他姐那边也得送点东西过去,天气凉了她穿得薄。
蜂蜡蜡烛要多做一些,红蜡也要做出来,蜂箱要裹稻草,梯田上的水车要防冻,冬麦要追一次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