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。
地里的冻土化了,渠水又开始淌了,田埂上的草根冒出第一茬嫩芽,陈四九蹲在院子里盘账。
作坊开了四个月,拢共收了二两七钱银子,加上去年粜粮剩的六钱,手头三两有余。
不算多,但够花,他拿一两买了春耕的种子和肥料,拿五钱给爹娘续了三个月的药,剩下的揣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他把筷子放下,跟他爹娘说了清河县的事。
“我在河堤上有个同伴,姓王,清河县人,叫王老栓,他救过我的命,帮我挡了一劫。”
陈四九没细说挡的是什么劫,但他爹的目光扫了一下他手腕上那根红绳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他家里有两个孙子,爹娘都没了,他在河堤上托付我,让我回来以后去接一趟孩子。”
陈大柱沉默了半天。
老汉坐在堂屋的板凳上,两手拄着拐杖,下巴搁在手背上,灯油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应该去。”陈大柱说,声音闷闷的,“人家救了你命,这情得还。”
周氏在炕沿上坐着,独眼湿漉漉的。
她伸手在炕角摸索了半天,摸出一只旧瓦罐,罐子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鸡蛋。
她数了数,只剩两只了,她把两只蛋都掏出来磕了,搅散了,拿盐腌上,又翻出一块粗棉布把腌好的蛋裹了扎紧。
“路上带着吃。”她把包袱塞进陈四九怀里,“到了给人家孩子也尝一尝。”
陈四九接了,没推。
他娘的手在包袱外面拍了拍,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,然后收回去抹了一下眼角。
“去几天?”他娘问。
“来回加上接人,得七八天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夜里,赵秋娘在油灯底下赶鞋。
她翻出两块新布,是年前粜粮换了钱以后她偷偷扯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
布是粗蓝布,厚实耐磨,她拿剪子裁了鞋面,又拿旧布叠了鞋底,一针一线地纳,针走得密密的,每穿过一层布她就拿顶针推一下,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下,她拿嘴唇吮了吮血珠子,接着缝。
陈四九坐在她旁边看她缝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炕沿上,中间隔着一盏油灯,灯芯跳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,一大一小,挨着。
“等我回来,”陈四九说,
赵秋娘没抬头。
手里的针线顿了一瞬,然后接着走,她的嘴角翘了一下,弧度很小,但被油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好。”她低着头说。
鞋做好了。
陈四九试了试,正合脚,不挤不松,鞋底厚实,踩在地上软软的,走路不硌脚。
他把旧草鞋换下来,穿着新布鞋在屋里走了两圈,赵秋娘坐在炕沿上看着他走,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在一起。
第二天一早,陈四九背着包袱上路了。
包袱里是两只腌蛋、三张杂面饼、一双备用草鞋,还有赵秋娘塞进去的一小罐咸菜。
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,他爹拄着拐站在院门口,他娘扶着门框站在他爹旁边,赵秋娘站在他娘身后半步,三个人排成一排看着他,谁都没说话。
他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清河县王家庄在东北方向一百里。
陈四九沿着官道走了三天,路比去年好走了些,春天了,冻土化了,路面上全是干了的泥块。
路上的流民比去年冬天少了不少,零零星星的几个人,看着像走亲戚,他路过三山关的时候绕了一下,从旁边的山路翻过去的,没走正关,翻山多花了半天功夫,但他不想再看见那个黑脸把总了。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王家庄。
村子比陈家庄小,三四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溪沟排开。
村口有个老婆子蹲在路边搓草绳,陈四九上去问了声“村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枣树”往哪走,老婆子往东一指:“那家啊,俩孩子没爹没娘,爷爷奶奶一个冬天走了,一个被征去修河堤好久没信儿了,可怜见儿的,就剩俩小的硬撑着。”
陈四九顺着她指的路走过去。
村东头第三家。
门前一棵枣树,小,手腕粗细,但枝桠上已经冒了浅绿色的嫩芽,密密的一层,毛茸茸的。
院子不大,一圈土墙塌了大半,用木棍和破席子挡着,跟自家那截院墙一个样,屋门虚掩着,门板旧得发黑,上面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。
他推开虚掩的门。
院子里一股子冷灰味儿,灶台冰凉的,灶膛里没有火,只有一层积了很久的白灰。
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蹲在灶台前面,手里攥着一根吹火筒,正鼓着腮帮子往里吹,灶膛里放了几根细柴,但没烧起来,柴头上全是黑的,他吹了半天只吹出来一股子灰。
那男孩瘦。
瘦得后脖子上颈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,像一排小石子嵌在皮底下,衣裳是旧的,灰扑扑的,膝盖那里磨穿了两个洞,露出底下细瘦的膝盖骨。他听见门响,转过头来。
那双眼睛,又黑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警惕,眼珠不动,先把人从头扫到脚,再定在脸上。
那双眼睛跟王老栓一模一样,在河堤上王老栓每次凑过来给他分饼的时候,就是这种眼神,先把周围扫一圈,确认没人注意了,才从怀里掏出东西。
“你是谁?”男孩的声音也跟王老栓有点像,哑哑的,带着倔劲儿。
陈四九蹲下来。
他蹲到跟那男孩平齐的高度,然后慢慢撩起左手的袖子,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出来,红绳上拴着的铜钱被暮光照了一下,锃亮。
铜钱上的字磨平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“通”字,但拴红绳的结是王老栓打的——一种很特别的结,死扣上再绕一圈,陈四九自己试过复刻不出来。
男孩盯着那枚铜钱看。
他手里的吹火筒慢慢放下来了。他看了很久,眼睛里那层警惕的壳一点一点地裂开,塌下去,他没哭,但嘴唇开始抖。上嘴唇碰下嘴唇,碰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。
“我爷爷呢?”
陈四九伸手把他揽了过来。
男孩的肩膀硬邦邦的,全是骨头,硌着他的胸口,他搂着那副瘦小的身板,手掌贴着男孩后背的脊梁骨,一根一根数得清。
“爷爷让我接你们回家。”
男孩的嘴唇还在抖。
他把脸埋进陈四九胸口,一声没吭,但陈四九胸口那块布湿了,热乎乎的,一小团,慢慢洇开,他的手在陈四九腰上攥着,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衣服里。
旁边草堆里忽然传来一声哼哼。
陈四九松开狗儿,扭头看过去。
草堆里缩着一个更小的孩子,六七岁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着,眼睫毛上糊着干了的眼屎。
他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,棉袄太长了,拖在地上,裹得他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蚕,他哼哼了两声,翻了个身,额头上的汗把草堆洇湿了一小片。
“蛋儿发烧了。”狗儿在旁边说,嗓子还哑着,“烧了两天了,我给他喂水,他喝了就吐,我生不着火,煮不了东西……”
陈四九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蛋儿的额头。
烫,滚烫,手心贴上去像是贴在灶台上,他解开自己的包袱,拿出水囊,把蛋儿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,一点点往他嘴里喂水。
蛋儿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睁开眼,那双眼睛跟王老栓也像,但更小更圆,烧得通红,看着陈四九的时候糊了一层水汽。
蛋儿看了他半天,忽然哼哼唧唧地喊了一声:“爷爷……”
陈四九顿了一下。
“喊叔。”他说。
蛋儿没听清,又咕哝了一句“爷爷”,然后头一歪,靠在他怀里又迷糊过去了。
陈四九把水囊收了,把蛋儿背上背,站起来,蛋儿轻得不像话,后背贴着他的脊梁,一把骨头,比一捆干柴重不了多少,他单手托着蛋儿的屁股,另一只手伸给狗儿。
“走,回家。”
狗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粗砺的,五指张开着,掌心朝上,狗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那只小手被他裹进掌心里,握紧了。
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身后那棵小枣树在风里摇了摇,枝桠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绿。像是有人在后面挥了挥手,又像是没有。
陈四九背着蛋儿,牵着狗儿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蛋儿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搂着他脖子,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,一呼一吸都是热的。
走了大概二里地,狗儿忽然开口了。
“叔。”
陈四九没回头:“嗯。”
“我爷爷……是不是死了。”
风从迎面吹过来,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,刮在脸上有点疼,陈四九背着蛋儿继续走,步子没慢。
“嗯。”
狗儿沉默了一会儿,那只被他牵着的小手动了一下,五指收紧了,攥住他的手指头。
然后小跑着跟上来,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手一起攥住了他的衣角,攥得很紧,攥得指节发白。
陈四九低头看了一眼。
两只小拳头攥着他的粗布褂子边,攥出了两个皱巴巴的窝,他没说话,收拢了手指,把那只小手握得更稳了。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他在路边找了个破庙歇脚,生了一堆小火,把包袱里的饼烤热了掰给狗儿吃,又拿温水一点点喂蛋儿。
蛋儿烧得迷迷糊糊,但喂进去的水能咽下去了,没吐,他把两只腌蛋剥了一个,蛋清掰碎了泡在水里喂蛋儿,蛋黄给狗儿。
狗儿接过那半块蛋黄的时候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他小口小口地咬着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。
后半夜,蛋儿的烧退了。
小脸蛋上的红潮退下去,露出底下蜡黄的底色,但呼吸平稳了,不再哼哼,他翻了个身,面朝陈四九蜷成一小团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。
陈四九没听清。
破庙外面月亮升了起来。
春天的月亮清冷冷的,照在庙门口的荒草地上,照出那些刚冒头的草芽,远处的官道上一片寂静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狗儿蜷在他另一侧,已经睡着了。两只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松。
陈四九坐在破庙的草堆上,左边一个,右边一个,两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靠在他身上。
他左手腕上那根红绳的铜钱贴着自己的脉搏,右手腕子被狗儿攥着,暖烘烘的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闭着眼说了一句。
没人听见。但风停了,庙门口的火堆噼啪响了一下,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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