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透陈四九就醒了。
河堤上养成的一些东西改不掉。
一到寅末卯初,身上那根筋就自己绷起来,膝盖一疼,人就醒了,他躺在地铺上没动,先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炕上赵秋娘的呼吸绵长均匀,还在睡,隔壁正屋传来他爹几声闷咳,咳了两下又停了。
窗户破洞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,院子里有鸟叫,隔着一道墙,外面远远地有狗在吠。
他轻轻掀了被子爬起来。
膝盖比昨天肿得消了一些,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钝钝地疼,他拿手按了一会儿,等那阵痛退下去才往外走。
院子里露水还没干。
他站在院子正当中转了一圈,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。
三间房,正屋坐北朝南,是他爹娘的里屋和堂屋打通了的,堂屋中间一张破桌两把板凳,里屋一张土炕。
西屋是他的,窄,但能住人,东屋空着,门板半掩,里面堆着些杂物——破筐烂篓、两截断了的犁杖、一口豁了边的铁锅。
灶房在院子东侧,贴着院墙搭出来的半间,矮,进去得弯着腰,但锅碗瓢盆还算全,陈四九进去数了数,一口大锅一口小锅,三只陶碗两只粗瓷碟,一把豁了口的菜刀,一对磕了边的筷子筒,都破,但都在用。
他走到北墙根,那截塌了的院墙露在他面前,豁口约莫两步宽,用三根木棍横着挡了一下,外面挂了一张破席子遮着。
席子被风扯烂了大半,从破洞望出去能看见隔壁邻居的屋檐。他蹲下去摸了摸墙基的土,夯土已经散了,雨水泡酥了,一捏就往下掉碎渣。
“四九。”赵秋娘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,“吃饭了。”
粥比昨天晚上还稀,但野菜多放了两根,绿油油地漂在面上,赵秋娘把碗端给他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下那截塌了的院墙,又收了回去。
陈四九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,喝了两口忽然抬头:“家里还有多少粮?”
赵秋娘正在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转身进了灶房最里头那面墙底下,掀开一只半人高的陶缸盖子,缸底薄薄的一层碎米掺着糠皮,大概能盖住两个指节。
“三天。”赵秋娘说,声音平平的,“省着吃还能撑五天,但爹要喝药,娘要吃干的,不然身子撑不住。”
陈四九把粥喝完了,把碗搁在灶台上,他蹲到粮缸前面自己又看了一眼,然后伸手进去捞了一把。
碎米掺着糠,粗粝的扎手,他捻了捻,心里算了一笔账:五天的口粮,要撑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,至少还要十斤米,村里买的话,十斤米要一百五十文,他怀里只有老周头给的三文铜钱。
“地呢?”他站起来问。
赵秋娘的手在围裙上来回蹭。围裙本来就脏,越蹭越脏,她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家里的三亩地……没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了?”
她垂下眼睛。
“里正王德贵收走了,他说爹娘的赋税欠了三年,拿地抵,去年秋上写的契,办了过户,县衙的档也上了。”
陈四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:“爹同意的?”
赵秋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,确认门关着,才压低了声音说:“爹不同意,王德贵带着他两个儿子上门来,把爹从炕上拖到院子里,爹拄着拐站不稳,摔在地上,王德贵拿毛笔蘸了爹的手指头,按在契纸上的,爹的手印是摁上去的,不是他自愿按的。”
赵秋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,但陈四九看见她攥着围裙边角的手指头白了,她去年秋天就在场,看着公爹被人按在地上摁手印,她一个女人拦不住。
陈四九蹲在院子里那截塌了的墙根前面,盯着墙基里嵌着的一块碎瓦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了,赵秋娘在后面问“你去哪”,他没回头,说“转转”。
陈家庄不大,三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,村东头是井台和空地,村西头住户更密一些。
陈四九沿着土路慢慢走,脚上穿着赵秋娘昨天翻出来的一双旧布鞋——他爹的,大了两码,但比烂草鞋好多了。
村东的井台边上,几个女人正蹲着洗衣裳,棒槌起起落落砸在湿布上,噗噗噗的。
其中一个先看见了他,手里的棒槌停了,歪着脑袋看,然后第二个也停了,第三个扭过头来。几个女人互相递了个眼色,低头交头接耳。
“那是陈四九?”
“不是说他死了吗?”
“我昨天听刘寡妇说看见他了,我还说刘寡妇眼花……真是他啊?”
“瘦成这样了,脸上那疤怎么回事……”
陈四九从她们旁边走过去,没停,一个女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“四九?真的是你?”
他点了点头没回头,后面几个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窸窸窣窣的,像是怕他听见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。
他走到村中间的打谷场前面。
几块石头垒在墙根底下,三个老汉正蹲着晒太阳,一个在剥花生壳,一个在拿草茎剔牙,一个闭着眼打盹,陈四九走过去蹲在边上,跟打盹的那个面对面。
打盹的老汉睁开眼,看见他先是愣,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陈家老四?”
“嗯。”陈四九说,“三叔,王德贵家里有人么?”
被叫三叔的老汉往村西头一指:“有人”。
他顿了顿,花生壳攥在手里没剥完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“你要去小心点,王德贵家老二刚从县衙回来,听说攀上了衙门的班头,在县里有了人,你刚回来,别跟他硬碰。”
陈四九说“知道了”,站起来走了。
他没往村西去。
他在巷子口拐了个弯,走到了村长李万福家,李万福家院子不大,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,结了几个干瘪的小果挂在枝头上。
陈四九在门口喊了一声“李叔在家吗”,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门开了。
李万福五十多岁,黑瘦,脸上皱纹横七竖八的,一双眼睛小而亮,他看见陈四九先是往后仰了仰脖子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,然后嘴巴慢慢张开了。
“四九?”
“李叔。”
“你……没死?”李万福上下打量他,“不是说河堤塌了,你们那个段的人全埋了?名单都报上来了。”
“我没埋进去。”陈四九说,“命大。”
李万福把他让进院里,搬了一条板凳给他坐,自己坐对面的磨盘上,老头搓着手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:“回来就好,你爹娘这几年……不容易,秋娘那丫头也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四九说,“李叔,我家的地。”
李万福搓手的动作停了,他看了一眼院子外面,确认没人才开口:“难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王德贵写了契,过了户,县衙的档里改了他家的名字,你爹的手印摁在上头,红口白牙抵不过一张纸,就算明知道是硬按的,没证人。”
“当时谁在场?”
李万福沉默了一下:“就他家三父子,你爹,你娘和秋娘,没了,王德贵把人都赶出去了,院门都关着。”
陈四九的拇指搓了一下食指侧面:“契上写的地价多少?”
“三亩地,顶三年赋税,你家的赋税每年一两八钱,三年五两四钱。”
陈四九在心里算了算。
他前世没种过地,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,陈家庄这三亩水田是河滩地的上等田,浇水方便,土厚,一年两熟,就算现在粮价贱的时候,一亩好水田的市价也不低于五两银子,三亩十五两,王德贵拿五两四钱就吞了。
“契上写了田的等级没有?”
“写了。”
“哪一级?”
李万福愣了一下,眉头拧起来了:“我想想……好像写的中等旱地,他那契上把等级往低了报,估的价就低,但大家都知道那是水田。”
陈四九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,低报田级少缴税,这在明面上说不通,但暗里操作的人多了去了,王德贵做里正做了十几年,这套东西比他熟。
“李叔,”他站起来,“那契能借我看看吗?”
李万福看了他一会儿:“契在王德贵手里,县衙也有一份,我这儿没有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四九。”李万福在背后叫住他,搓着手站起来,“你别冲动,王德贵在村里经营了这些年,不是好惹的,你刚回来,脚跟还没站稳,先把家里安顿好,再从长计议。”
陈四九说“知道了”,转身出了院子。
他没直接回家。
从李万福家出来以后,他绕了一条路,那条路往村外去,沿着一条田埂走上半里地,就到了原来陈家那三亩地的地头上。
麦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一片,但仔细看就能瞧出来——麦苗之间草比苗还密,野稗子疯长,垄沟里全是草根。
三亩地的边界很清楚,田埂上的界桩还是他爹当年插的老槐木桩,桩子上刻着陈字,漆早就掉光了,但刻痕还在。
田里有个人。
壮年汉子,黑脸膛,宽肩膀,拿一把锄头弯着腰在垄沟里除草,他干活不利索,锄头下去歪歪斜斜的,麦苗锄掉了好几棵也不在意,他直起身来擦汗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田埂上的陈四九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块地的距离撞上了。
那个汉子长得跟他爹王德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同样的宽额头、同样下垂的眼角、同样的厚嘴唇。
王德贵的二儿子王铁柱,陈四九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,现在长成了一副横肉堆在骨头上的庄稼人模样。
王铁柱把锄头往地上一拄,锄柄杵进土里,他整个人靠在上面,歪着头看了陈四九几,。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个弧度,皮笑肉不笑的。
“看什么看?”王铁柱朝他喊了一声,嗓门大,附近田里干活的人都抬起头来了,“你家的地?早不是了。”
陈四九站在田埂上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田埂上那根老槐木界桩,桩子上的“陈”字刻痕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,但用手摸还能摸出来,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息,然后转身往回走了。
身后传来王铁柱往地里啐了一口唾沫的声音。
陈四九没回头。
他沿着田埂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,跟在三山关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一个速度。
他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,赵秋娘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,两根手指头掐掉老叶子,嫩叶子丢进旁边的碗里,她见他回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去哪了,只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地里的野荠菜,嫩的还能吃。”
陈四九蹲下来帮她择。
两个人面对面蹲在灶房门口的阴凉里,手指头掐着野菜叶子,谁也不说话。他择了一会儿忽然说:“秋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三亩地,我拿回来。”
赵秋娘掐叶子的手没停,但手指尖的力道轻了一下,掐断了一根嫩茎。“别硬来。”她说。
“不硬来。”他把择好的野菜放进碗里,“手里有活儿的人,不用硬来。”
他站起来进了东屋。
那间堆着杂物的屋子门板半掩着,他推门进去,在杂物堆里翻了一会儿,翻出一把锈得不成样的斧头、一把缺了口的镰刀、半盒锈长的铁钉。
他把这些东西抱出来放在院子里,蹲在水缸边上,拿一块破磨石开始磨斧头。
磨石是粗面的,沾了水哗哗地响。
锈迹在磨石底下被一层层刮掉,露出来底下暗沉的铁色,他磨得很慢,手指头压着斧刃的角度,一下一下,均匀而稳。
赵秋娘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进去烧水了。
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,那把斧头刃口上能映出人脸,陈四九拿拇指试了一下,收回手,指肚上一道浅浅的白印子,没破皮,他把斧头放好,开始磨那把镰刀。
他蹲在院子里磨了一个下午。
磨完了两把刀,又把拿来捋直了,天黑之前,他站起来走到北墙根底下,把那几根挡豁口的木棍拔出来扔到一边,破席子扯掉了。
塌了的墙基露出来,他用脚踩了踩,丈量了宽度,然后他拿了钉子走了出去。
赵秋娘在灶房门口站着,看他翻墙出去,她张了张嘴,没喊住他。
陈四九翻到邻居家院墙外面,在墙根底下找到了几块别人不要的旧砖头和一截废木料,又去山上砍了几截老藤。
他搬回来的时候赵秋娘站在院子里等他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还是稀的,但她往里多放了一把糠皮。
“先吃饭。”
陈四九放下砖头接了碗,蹲在墙根底下喝完了,然后他借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和灶房窗子里透出来的油灯光,开始码那截院墙。
他把塌掉的墙基重新夯实了,拿旧砖头砌了两层脚,上面用藤条和木料做了骨架,再往上填土拍实。
他干得很慢,但每一块砖每一铲土都按得结结实实的,赵秋娘端着油灯蹲在旁边给他照亮,灯光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投在刚砌好的墙面上,大得盖住了整面墙。
墙补好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陈四九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,退后两步看了看,北墙那段豁口已经严严实实合上了,虽然新补的一段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,矮了一寸,但看着结结实实的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赵秋娘端着灯看了看那面墙,又看了看陈四九,她的眼珠在油灯光里清亮亮的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她只说了一句:“进屋睡吧。”
陈四九把工具收回东屋。
进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补好的院墙,墙上还留着湿泥的印子。
他转身进了西屋。
明天开始,还有东西要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