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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家还在,他回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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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的时候,柴房外面的脚步声停了。

陈四九听见有人往门口走,步子沉沉的,脚底在夯土地面上踢起碎石子。

钥匙插进锁孔里哗啦一响,锁梁弹开的动静在清早的寂静里格外清脆。

门被一脚踹开。

晨光从门外灌进来,刺得陈四九眯了一下眼,他蹲在门后,背贴着墙,手里的烧火棍竖着握,焦黑的那一头朝上,断茬尖的那一头朝下。

他听见进门的人骂了一声操,还睡着呢”,然后一只脚迈进来,紧接着是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。

烧火棍抡了出去。

正砸在进门那个土匪的膝盖弯上。

烧火棍硬,陈四九使了全力,棍子砸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骨头磕硬物的咔嚓声。

土匪惨叫一声往前扑倒,整条右腿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,他歪在地上抱着膝盖嚎,嚎到一半被陈四九一脚踢在太阳穴上,彻底没了声。

第二个土匪冲进来的时候晚了半步。

他在门外听见惨叫已经拔了刀,但柴房门窄,第一个堵在门口他进不来,等他挤过第一个土匪的身体钻进柴房,陈四九已经抢了第一个土匪腰间的刀。

刀入手的瞬间,陈四九反手一划。

他没砍人,刀尖勾住第二个土匪的刀背往旁边一拨,然后整个人撞进去,肩膀顶在土匪胸口。

土匪被他撞得后退一步,脚跟踩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,刀挥空了。

但陈四九没管第二个土匪。

他转身两步冲到柴房角落,那里王老栓还被绑着手缩在稻草堆里。刀锋贴着老头的腕子一挑,麻绳应声而断。

栓叔,刀。”

陈四九把抢来的那把刀塞进王老栓手里,老头接刀的时候手在抖,但抓得很紧。

他握着刀从稻草堆里站起来,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,脸上那道被稻草划出来的红印子横贯半边脸。

第二个土匪稳住了身子又冲进来,王老栓没等他进门,老头把刀当棍使,横着一扫,刀背磕在土匪的手腕上——老头在河堤上搬了一年半石头,准头不行但力气有。

土匪的手腕一歪,刀脱了手,紧接着老头往前一扑,另一只手里的碎瓦片划了出去。

瓦片的崩口从土匪的脖子侧面划过去。

血喷出来的时候,王老栓往后跳了一步,那血喷在柴房的土墙上,喷了半面墙,红的,在灰黄的夯土面上滋滋地往下淌。

土匪捂着脖子瞪着眼往下滑,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滑到一半不动了。

陈四九没看那具尸体。他拽住王老栓的胳膊:走。”

两个人从柴房冲出去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炸了。

正屋的门被撞开,孙大胡子光着膀子提着刀冲出来,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。

旁边两间屋子里也涌出来五六个土匪,有的在系腰带,有的光着脚,见了陈四九和王老栓先是愣了一瞬,然后嗷嗷叫着追过来。

别让他们跑了!”孙大胡子的吼声从背后砸过来,砍了!”

陈四九拽着王老栓往院墙那边跑。

院墙上插着削尖的木棍当栅栏,翻不过去,但院墙边上有一丛一人多高的灌木,灌木后面是后山的斜坡,他昨天被押进来的时候就看好了,后山陡,但有藤蔓。

他用手挡开灌木的枝条,锐利的刺刮在小臂上拉出几道血口子。

后山崖壁就在灌木后面,几乎是直上直下的,崖壁上面爬满了老藤,粗的像胳膊,细的像手指,崖壁下面雾气还没散,看不清楚到底多深。

孙大胡子的脚步声追近。

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。

王老栓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着,老头手里还攥着那把刀,刀尖上滴着血,院墙门口孙大胡子光着膀子冲出来,刀举过头顶,后面跟着四五个土匪,穷凶极恶的喊声混在一起。

跳。”陈四九把王老栓推到崖边,抓藤,往下滑。”

王老栓没犹豫。

老头把刀往腰里一别,两只手抓住一条胳膊粗的老藤,脚往崖壁上一蹬就往下滑了。

藤蔓上全是倒刺,老头的手心立刻就见了红,但他咬着牙没松,顺着藤蔓一截一截地往下坠。

陈四九紧跟着跳下去。

他抓的藤蔓细一些,一握住就割进了掌心的皮肉里,他两只手轮换着往下滑,脚蹬在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上借力,碎石块哗啦啦往下掉。

崖壁大概三四丈高,中间有一处凸出的平台,三四步见方,上面长着些乱草和苔藓。

王老栓先落到平台上,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去,陈四九落地的时候伸手拽了他一把,两个人蹲在平台上喘气,头顶传来土匪的骂声。

操,下去了。”

孙大胡子探头往崖下看,然后抄起一块石头砸下来,石头擦着陈四九的肩膀飞过去,砸在平台上碎成两半。

紧接着又是两块,一块砸在王老栓脚边,碎茬崩起来划破了老头的脚踝。

往下砸,砸死他们。”孙大胡子在上面吼。

陈四九往平台边缘看了一眼,下面还有一截崖壁,比上面的更陡,石壁上光秃秃的,只有几簇低矮的灌木从石缝里长出来。

灌木在崖壁下方大约两丈的位置,形成一个厚厚的绿盖子,看着蓬松柔软。

藤蔓不够长了。

上面那条最长的藤蔓到他肩膀这里就断了,再往下没得抓。

栓叔,”陈四九指着下面的灌木丛,跳下去,下面是灌木,能接住。”

王老栓往下看了一眼。

雾气淡了一些,能看见那丛灌木绿油油的,像一床厚被子铺在坡底。

多高?”老头的嗓子哑着。

两丈。”陈四九说,摔不死。”

上面的石头还在往下砸。

一块尖的石头砸在陈四九膝盖旁边,碎茬崩起来打在他小腿上,火辣辣地疼,孙大胡子在吼:把藤砍了,看他们还怎么跑。”

王老栓咬了咬牙。

老头把手里的刀往怀里一拢,然后闭着眼往崖下一扑,他那瘦得像干柴的身子坠下去,撞进灌木丛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,枝条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,然后咯嘣”一声——

脆的,骨头折断的声音。

陈四九的心猛地抽紧了,但他没等,紧跟着就往下跳了。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,原本的旧伤瞬间爆开来,疼得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前滚了两滚才卸掉冲劲,灌木的枝条扎在他脸上脖子上,划出密密麻麻的血道子。

他爬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看王老栓。

老头仰面朝天陷在灌木丛里,四肢摊开着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疼,陈四九扑过去扶他:栓叔——”

王老栓的左手攥着自己的左腿,那条腿从膝盖往下的部分软绵绵地拖在地上,膝盖处肉眼可见地凸出来一块,骨头不对劲。

老头的脸白得像纸,豆大的汗珠从鬓角往下淌,嘴唇抖着,但没喊出声。

腿……断了。”王老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陈四九把他从灌木丛里拖出来,想背他,他把老头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站起来,自己膝盖上的旧伤也炸了,两个人靠在一起晃了两晃差点同时摔倒。

你背不动。”王老栓按住他,咱俩都得倒。”

能背。”

走不了了,四九。”

陈四九没说话。

他弯下腰想把老头背起来,王老栓使劲推了他一把,老头的手劲大得不像个断了腿的人,陈四九被他推得后退一步。

听叔说。”王老栓靠在一棵老松树底下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,他攥着陈四九的手,虎口的力气攥得骨头发疼,叔不成了,叔这条腿废了,跑不出去。”

栓叔——”

你听我说!”老头的嗓门忽然拔高,破音了。他嗓子眼里的痰音呼噜呼噜响,喘了两口气才平下来,叔家里还有俩孙子,大的叫狗儿,今年九岁,小的叫蛋儿,七岁,在清河县王家庄,村东头第三家,门前有棵枣树,他爹娘前年闹饥荒饿死了,俩孩子跟着我和他们奶奶过,他们奶奶去年冬天没熬过去,就剩叔一个人撑着。”

老头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浑浊的,从满是褶子的眼角淌出来,混着脸上的灰和血,淌成两道黑红黑红的印子。

他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根红绳,红绳旧了,颜色褪了大半,上面拴着一枚铜钱,磨得锃亮。

这是狗儿他娘出嫁的时候带的,后来给了狗儿,狗儿又给了叔。”王老栓把红绳塞进陈四九手里,你替叔回去看一眼,告诉他俩……爷爷回不来了,这铜钱给他们留着,就说……就说爷爷在河堤上想他们了。”

红绳落在陈四九掌心里,铜钱还带着老头胸口的体温,陈四九低头看着那枚铜钱,字口磨平了,只隐隐约约认出一个通”字。

栓叔……”他的嗓子堵住了。

走!”王老栓再次推他。

老头用尽了全身力气,推到一半手就软了,垂下去,他的眼睛往陈四九身后瞟了一下——山顶上传来孙大胡子的吼声和刀砍在灌木上的刷刷声,土匪在开路往下追。

陈四九没动。

王老栓仰起头看着他。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老头灰白的头发上。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全是血和泥,颧骨凸着,眼窝凹着,嘴角一道口子裂着。

但他咧嘴笑了。

跟一个月前在河堤草棚里分饼时一模一样的笑。

走吧。”老头说,替叔活。”

陈四九站起身。

他低头看了王老栓最后一眼,老头的笑脸定在他眼睛里,像刻刀落下去就再也刮不掉的一道纹,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
跑了十几步,身后传来王老栓的喊声,老头用尽了剩下的力气,扯着嗓子吼,声音破得像被撕开的布。

来呀,老子在这儿,孙大胡子,你不是要杀人吗,来。”

陈四九不敢回头。

他在密林里拼命地跑,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腐土,膝盖每落一步都在疼,他听见身后灌木折断的声音更近了,然后是一声——

刀砍进肉里的声音。

极短促的,一声,闷的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,孙大胡子骂了一句什么,有人在喊那个瘦的跑了”。

陈四九跑。

他不辨方向地跑,钻进最密的林子,让枝条抽打着脸和胳膊,让荆棘撕开裤腿和脚踝。

他跑过一条干涸的溪沟,跑过一片葛藤缠得密不透风的灌木丛,跑过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松树,跑到跑不动了,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。

他跪在一棵老松树底下,树冠遮了天,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是碎的,碎在他手心里那根红绳上。

红绳在抖,是他的手在抖。

他把铜钱攥进掌心,边缘硌着虎口那道疤。

那道疤是河堤上砸出来的,他穿过来的时候就在了,一个月前他蜷在草棚里摸到那道疤的时候还在想,这具身体到底经历了什么,才会在手上留下这么深的一道印子。

现在他知道了,这具身体经了六年,他才经了一个月,但手掌上那道疤被另一枚铜钱硌出了新的印子。

他在树下跪了半个时辰。

膝盖的旧伤疼到麻木,后背被刮出的血道子结了薄薄的痂又被汗泡软了。

头顶的松树上有松鼠跳过去,树梢抖了两抖,天从灰白变成了大亮,鸟叫起来,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扑棱翅膀。

陈四九把红绳系在自己左手腕上。打了个死结,拉紧了,铜钱贴在脉搏上,一跳一跳的。

狗儿。”他念了一遍。

蛋儿。”

清河县王家庄。”

他抬起头,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,手背上全是灰,蹭了跟没蹭一样。他又蹭了两下,指腹擦过眼皮,把那一层潮的东西抹掉了。

然后他站起来。

膝盖裂了,又肿了,他弯下腰用手掌按了几息,等那阵刺痛缓过去。然后他扶着一棵棵树干往前走,走几步歇一歇,走几步又歇一歇,林子里还有风,松针被吹得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他走了很久。

走出密林,走上一条土路,土路两边是荒了的田,田里长着半人高的草,他沿着田埂走,脚底下一双烂草鞋早就磨透了底,赤脚踩在干裂的土块上,硌得钻心。

他踩过去,没停。

午后的日头晒在头顶,他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绿色的线,是庄稼,是树,是村落,他沿着那条线走,走到日头西斜。

黄昏。

他站在一道土坡上,坡下面是一个村子,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铺了半条街,枝条垂下来扫着地面。树底下有一口井,井台边坐着个老头在搓麻绳,身后跑过去两个追打的孩子,咯咯笑着,消失在巷子口。

陈四九站在坡上,动不了了。

那棵槐树跟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树干要两个人合抱,树皮皴裂着,南面那块被火烧过的疤还在。他小时候好像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,被爹拿扫帚追着打。

他一步一步走下坡。

村口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,缝隙里长着青苔,踩上去滑滑的,他从槐树底下走过,搓麻绳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接着搓,没认出来。

六年,他在工地上被泥和日头磨成了一副另一副模样,整个村的人都当他死在外头了。

他走到巷子深处。

第三家,门框上缺了一角春联,只剩半张红纸贴在木头缝里,被风吹得哗哗响,两扇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院子的样子——不大,一口灶,一个水缸,墙根底下码着几捆干柴。柴旁边有个人。

是个女人。

她背对着门口,劈柴。

斧头举起来,落下,木头裂开。举起来,落下,又裂开,她的背佝偻着,衣裳打着七八个补丁,蓝底白花的那块补丁在右肩,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
她瘦,瘦得两条胳膊举斧头的时候肩胛骨顶起两层布,斧头劈一下,她喘一下,劈一下,喘一下。

陈四九站在槐树后面,手腕上红绳的铜钱轻轻晃着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

那女人劈完了最后一根柴,直起腰来擦汗。她转身把那摞劈好的柴往墙根底下码,转过来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门口站着的这个人。

斧头从手里掉下去,砸在脚边上,咚的一声。

她没动。

她看着陈四九,满脸是汗,颧骨瘦得凸出来,嘴唇干裂着。但那双眼睛清亮,清亮得像是被冻住的一汪水,透底,没有杂质。

她看了他很久,嘴唇白得像纸,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才挤出声音:……谁?”

陈四九往前走了一步。

那双破烂的脚踩在门槛前面的石板上,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

秋娘。”

赵秋娘没动。
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的。她看了他的脸,看了他的疤,看了他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,那双露着脚趾的烂草鞋。

她的眼睛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来回找着什么,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。

陈四九把左手抬起来。

虎口那道疤横贯掌纹,白得像条冻僵的蛇。河堤上砸出来的。六年前他离家的时候,这只手还是少年人的手,干净,没有这道疤。

赵秋娘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。她眼里的那汪水冻住了,又碎了。

四九……”她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死了六年了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陈四九上前一步扶住她,两只手箍住她瘦削的肩膀。

她在他的掌心里轻得不像话,肩胛骨抵着他的掌心,硌得他手指发疼。

是我。”他说,回来了。”

赵秋娘抬起头看他,那汪碎了的冻水从她眼睛里溢出来,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,淌过她干裂的嘴唇。

她伸手摸他的脸,手指头粗糙,指肚上全是裂口和薄茧。她的指尖从右脸摸到左脸,摸过眉骨上那道旧疤,摸过耳后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疤印,摸到他的下颌,停住了。

四九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嗯。”

她攥住了他的手腕。瘦削的手指圈住他的腕骨,圈紧了,指甲掐进皮肉里。

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,靠在那副瘦得全是骨头的胸膛上,肩膀开始抖。

陈四九站在自家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面的女人,手腕上拴着一枚别人托付的铜钱,身后是六年的河堤、三山关的狗、老周头的棺材、孙大胡子的刀、王老栓最后那个笑。

他闭上眼睛,两只手慢慢收拢,把赵秋娘的肩膀圈住了。

院子里那垛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。水缸里的水是满的,水面映着最后一缕夕照。

灶台里的余烬还红着,上面搭着一只铁锅,锅里半碗稀粥,漂着两片野菜叶子。

家还在。

他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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