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集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,陈四九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一个镇子。
远远看过去,灰扑扑一片矮房沿着的河道
排列,房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,有的直接塌了,露着黑黢黢的檩条。
镇口的牌坊歪了一半,上面“柳河集”三个字只剩“柳”和“集”,“河”字那块石头不知道滚到哪去了。
陈四九扶着王老栓在牌坊底下站定,喘了口气。
两天,他数着步子走过来的。
腿上的旧伤从膝盖一路疼到脚踝,走平路还好,遇到上坡就一瘸一拐。
王老栓比他更惨,老头从芦苇荡出来就开始咳嗽,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,像破风箱漏了气。
“歇会儿。”陈四九说。
王老栓靠着牌坊的柱子滑下去,脸灰白灰白的,嘴唇干裂得翻皮,他从怀里摸出最后那半块饼,掰了一小块含进嘴里,含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镇子里头没什么人气。
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,该是赶集的时候,但街上只有三两个行人,都是佝偻着背匆匆而过,谁也不看谁。
路两旁的铺子十间有九间落了门板,门板上糊着陈年旧报,被风刮得哗哗响。
“栓叔,你在镇口等我,我进去看看。”
王老栓点了点头,眼睛半闭着,陈四九把仅有的那只破碗倒扣在老头旁边,万一有人施舍碗水也好有个容器。
然后他抬脚进了镇子。
铺面虽然多数关了,但有两家还撑着,一家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,上面写“杂货”两个字,门口摆着几摞瓦盆和一把扫帚,铺子里面黑洞洞的。
另一家隔着十几步远,门楣上挂着一口倒扣的小棺材当招牌——棺材铺。
陈四九先进了杂货铺。
铺子里头昏暗,货架上零星摆着几样东西:盐罐、粗碗、麻绳、一小捆草纸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,正在扒拉算盘珠子。
“掌柜的。”陈四九靠在柜台上,“有没有纸和墨?”
山羊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从陈四九的烂草鞋看到破褂子,从破褂子看到脸上没洗干净的泥印子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没钱别进来。”
“我问问价。”
“纸一张两文,墨半块五文,你买不起。“山羊胡一摆手,“出去出去,别挡着门口。”
陈四九没动:“能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,赊账?你这副样子拿什么赊?拿命赊?”山羊胡把算盘一推,站起来往外撵,“出去!”
陈四九退出了杂货铺,门在他背后“啪”地关上了,差点磕着他后脚跟。
他站在大太阳底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,一双烂草鞋露出四个脚趾,破褂子上的补丁比原先的布还多,腰间拴了根草绳勉强兜着。
就这副模样,别说买纸墨,走进去没被当成讨饭的已经算是客气。
他往棺材铺那边看了一眼。
门口坐着个老头。
说是坐,其实是半躺在一把竹躺椅上,旁边摆着一口半成的棺材,棺材板已经拼好了,表面上了底漆,还差最后的描金和铭文。
老头手里捏着一支细笔,蘸着金粉往棺材头上描,手哆嗦得厉害,描了几笔就歪了,拿袖子蹭掉重新来。
那口棺材不大,窄窄的,像是个十几岁孩子的尺寸。
陈四九走过去,在棺材铺门口蹲下,他没说话,就看着老头描,老头描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,手上的笔一顿。
“干啥?”
“过路的。”陈四九说,“想跟掌柜的商量个事。”
老头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跟杂货铺那个山羊胡不一样,老头看的是他的胳膊,是手指,是指节上那些老茧。“修什么的?”
“啥都修。”陈四九说,他指了指那口棺材,“能刻字,能描花。”
老头嗤了一声:“我干了四十年棺材活了,你一个毛头小子跟我说你能刻字?”他又描了一笔,金粉顺着笔尖淌下来,又花了。
老头气得把笔往桶里一扔,“不干了。”
陈四九没动。
他蹲在那儿看着棺材板上的底漆和那道描歪了的金纹,脑子里已经把纹路的走势看清楚了。
“让我试一下。”他说,“刻坏了算我的,刻好了不要工钱。”
老头斜眼看他。
“我只要一口吃的,还有几张黄麻纸。”陈四九补了一句。
老头盯着他看了五六息,忽然站起来:“进来吧。”
陈四九跟着进了棺材铺。
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,堆着各种木料和半成品,空气里全是桐油和漆的味道,老头从架子上翻出一把刻刀,一块磨刀石,递给陈四九:“先磨利了。”
陈四九接过刻刀,拇指试了试刃口,钝得跟石头差不多,他蹲在门槛上,拿磨刀石刷了几十下。
那动作是前世刷修驴蹄视频时顺便学会的——磨刀的手势、角度、水多水少,在河堤上他已经用那块破石片练了半个月。
刻刀在他手里翻了个个儿,刃口对光一照,寒光闪闪。
老头眼睛亮了一下。
陈四九走到那口棺材面前蹲下来,棺材头的木面上,老头已经描了一道底稿,但描得歪歪扭扭。
陈四九没照那个来,他闭了一下眼,脑子里翻出一幅花样——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明代棺椁纹饰,缠枝莲配云头,简洁大方,不繁复但看着体面。
他下刀了。
刻刀吃进松木面里,刨花卷着翻出来,他手底下稳,没有半点犹豫。松木软,刀口利,线条走得流畅。
从棺材头左上角起,一道缠枝莲花蔓顺着弧度往下蜿蜒,叶片肥厚,花瓣饱满。
他每刻完一组就停下来吹掉木屑,拇指抹一下刻痕的深浅,然后接下一组。
老头站在他身后看着,先是弯着腰,然后直起来,最后退了两步,一屁股坐进了竹躺椅里,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“你……”老头嗓子里像堵了东西,“你这手艺哪儿学的?”
“祖上传的。”陈四九头也没抬,刀尖绕着莲花瓣转了一圈,转出来一片卷曲的叶子。
“祖上做棺材的?”
“修家具的,差不多。”
老头不问了。
他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碗水,搁在陈四九旁边,又转身进了后厨。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,炊烟升起来了。
陈四九刻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从日头正顶刻到日头偏西,中间老头塞了两个杂面馒头在他手里,他一边嚼一边刻。
莲花的最后一瓣收尾,云头的最后一卷收锋,铭文的正楷“往生净土”四个字端端正正落在棺材头正中。
他后退一步看了看,又拿刻刀把“土”字底下那一横修了修,然后放了刀。
“好了。”
老头端着碗粥走过来。
碗里米粒稠得能立住筷子,上头漂着两片咸菜叶子,陈四九看见那碗粥的时候,胃里猛地抽了一下——他六天没吃过正经粮食了。
“喝吧。”老头把粥塞进他手里。
陈四九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热粥从喉咙里滑下去,烫得他打了个激灵,但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外发散,泡软了六天来绷着的每一根骨头。
他没舍得大口喝,一小口一小口抿着,把碗底那两片咸菜叶子嚼了又嚼,嚼到没味了才咽下去。
老头蹲在棺材前面,粗糙的手掌抚过那些刻纹,缠枝莲在夕照里泛着松木本色的淡黄,纹路深的地方投下阴影,浅的地方泛着光。
他的手指沿着莲花瓣的弧度滑下去,指肚停在“往生净土”四个字上。
“这是我给我孙子做的。”老头说,声音干干的,像沙子磨过铁皮,“上个月没的,病死的,六岁。”
陈四九捧着碗没说话。
“他爹出去找大夫就没回来,他娘早几年也病死了,就剩我一个老头子,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给他刻不利索。”老头把棺材头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口,让夕照照在刻纹上,“你这一刀下去,比我这四十年刻的都强。”
老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,转身进里屋翻了一会儿,拿出来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麻纸、半块墨锭,又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,叮叮当当搁在柜台上。
“纸墨是存货,也用不着了,分你两张,干饼给你包了一摞,铜钱就这三文,棺材铺赊出去的账我收不回来,我自己也快揭不开锅了。”老头把东西往陈四九怀里推,“别嫌少。”
陈四九接了。
黄麻纸粗糙厚实,是正经官府文书用的纸,印墨吸得进去又不洇,半块墨锭沉甸甸的,够写十几份文书。三文铜钱在他手心里凉冰冰的。
“够多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框那儿停了一步,回头说:“掌柜的,今天夜里……”
“后院有柴房,空着。”老头已经躺回了竹椅里,背对着他,“住一晚,明早走,别生明火,灶灰底下有余烬可以热饼。”
陈四九弯腰行了个礼,老头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王老栓被陈四九搀进棺材铺后院的时候,人已经有些迷糊了,他在镇口等了一个下午,日头晒着,没吃没喝,嘴唇上全裂开了血口子。
陈四九把干饼掰碎了泡进热水里,喂了老头半碗,又拿湿布敷在他嘴上润着。
王老栓缓过来一些,靠着柴房的墙根坐直了,看着陈四九铺开黄麻纸,拿那半块墨在破碗底兑水研磨。
“这就……开始?”老头嗓子哑着。
“今晚必须把路引做出来。”陈四九拿木片削的简易毛笔蘸了墨,在废木料上试了试浓淡,“明天接着赶路,再拖干粮不够了。”
他先拿一块废木片练了几遍字体,路引上的字是县衙书吏的馆阁体,横平竖直,笔画均匀,看着规矩但死板。
他在河堤上偷看过刘诚公文上那些字,也拿木片练过,现在手底下已经稳了。
第一张路引铺在膝盖上,毛笔尖悬了半秒,然后落下去。
“陈四九”三个字写出来的时候,他手没抖,接着是籍贯、年龄、相貌特征。
写“左眉有一道旧疤”的时候,他抬了一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倒影——柴房角落里那桶水里映出来的脸上,左眉骨上方确实有一道斜斜的疤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,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也没翻出来源。
但他现在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,失忆也好,性情大变也好,脸上多一道疤不算什么。
他把路引写完,又翻出那枚刻好的官印木片,蘸了红泥——棺材铺老头给的那点旧印泥虽然干得发硬,拿水润了润还能用——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。
“河间府衙”四个朱红大字印在黄麻纸上,印泥渗进纸纹里,边缘微微晕开。
陈四九拿起来对着窗口最后一点天光看,纸张是做旧的,印泥是半旧的,字迹是仿了半个月练出来的,三者叠在一起,瞧着就是一张正经的路引。
他又写了一封勘合附在旁边。
木片刻好的签押章盖上去,笔迹跟路引一致,互为凭证。
王老栓凑过来看。
油灯的光昏黄,照在黄麻纸上,那些字和印纹清清楚楚,老头看了很久,嘴唇哆嗦着,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面。
“跟真的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就是真的。”陈四九把纸卷好,拿细麻绳扎了两道,塞进胸口的衣襟里贴身放着,隔着布能感觉到纸卷的硬边抵着心口,“明天过关,栓叔,你走我后头。”
王老栓点头。
“别抬头,别说话。他们问什么我来答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陈四九把剩下的墨和纸也收好了,然后靠着墙坐下来。
膝盖又疼了,他用手掌按着,等那阵钝痛慢慢退下去,柴房外面天彻底黑了,棺材铺里没点灯,老头大概睡了。
远处什么东西在叫,像是狗,又像是乌鸦,听不真切。
他闭上眼刚要眯一会儿,柴房外头的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。
起码五六匹,蹄铁磕在青石路面上,当当当地响,由远及近,到了棺材铺门口附近停了。
马打了个响鼻,有人说话——粗声粗气的,带着官腔。
“这镇子穷得连个客栈都没有?”
“前面有家棺材铺,借宿一宿。”
陈四九猛地睁开眼。
他和王老栓对视了一眼,老头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,猛地缩了一下。
脚步声朝棺材铺大门去了。有人在拍门板,重重的:“开门!官府借宿!”
陈四九三两步把油灯吹灭。柴房陷入黑暗,他把王老栓往柴堆后面推了一把,自己缩进墙角,手摸到了地上那根烧火棍。
棺材铺门开了。
老周头沙哑的声音:“官爷……小店棺材铺,没地方住啊……”
“少废话,院子腾出来,马拴后头,赶紧的!”
脚步声涌进了院子。
陈四九透过柴房的门缝往外看——月光底下,五六个穿官服佩刀的兵卒牵马进了棺材铺的后院,其中一个人手里拖着一根绳子,绳子那头拴着一个年轻女人,双手被绑在身后,衣裳破了半边。
陈四九攥紧了烧火棍。
王老栓在他身后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老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。
老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更低了,像是凑近了哪个兵卒跟前说:“官爷,后院柴房里堆着棺材料,别让弟兄们进去磕碰着……”
那兵卒不耐烦地一摆手:“谁稀罕进你的破柴房,快,生火做饭,饿了!”
脚步声散开了。
有人进了棺材铺正屋翻找东西,碗摔碎了一个,老周头哎哟了一声,有人在马棚那里喂草料,马喷着响鼻。
陈四九缩在柴房最深处,背抵着墙壁,手里那根烧火棍攥得死紧,他听着外头的动静,数着那些兵卒的脚步声、说话声、骂骂咧咧的声音,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。
柴房门没有开。
他们在柴房里蹲了半宿,直到外头安静下来,鼾声传过来,陈四九才慢慢松了手上的烧火棍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把棍子放在脚边,重新靠墙坐下。
王老栓小声说:“四九……”
“别出声。”陈四九说,“睡吧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他没睡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着外头那些兵卒的鼾声,和院子里那匹马的尾巴甩动的声音。
头顶柴房的瓦缝里漏下来一丝月光,照在他腿上,也照在手腕上那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用的红绳上。
他想,孙大胡子跑出来那天晚上,大概也是这么缩在暗处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他没让自己想下去。
天没亮的时候,外头的马动了。
那些兵卒在骂骂咧咧中拔营,马蹄声重新响起来,然后由近及远,当当当地远去了,老周头在后院门口咳嗽了两声,像是在暗示“走了”。
陈四九等了一刻钟,才拉开柴房的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,碗碎了好几个,马粪堆在墙角,老周头蹲在灶台边上收拾碎片,看见他出来,抬了一下下巴:“走了,往下个镇子祸害去了。”
老周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跟出来的王老栓,半天说:“你们有路引没有?”
陈四九顿了一下:“有。”
“有就赶紧走。”老周头把碎片拢进簸箕里,“前面三山关,查得严,不过你们有路引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仔细看了陈四九一眼,“路引是真的吧?”
陈四九没说话。
老周头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,干枯的脸上挤出一道深深的褶子。他摆了摆手:“去去去,当我没问,记住了,三山关那边有个把总姓马,最会挑刺儿,他到要问你们家里人的名姓、村里有棵什么树,答错了就扣。”
陈四九弯腰行了个礼。
老周头没看他,蹲在地上慢慢捡碎片。
陈四九拉着王老栓从侧门出了棺材铺,晨光从镇口的歪牌坊后头漫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。
他在镇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柳河集。
又空了一个铺子。
棺材铺的门板关上了,门口的竹躺椅上没人,那口刻着缠枝莲和“往生净土”的小棺材静静地立在铺子正中央,夕照不会再照到它了。
六岁的孩子,河堤上用血肉填出来的一个名字,陈四九不认识他,也不认识那个刻了四十年棺材没给孙子刻利索的老周头。
但他记住了那口棺材的纹路,和他手底下刻出来的莲花花瓣。
“走吧。”王老栓在身后催他。
陈四九转过头,朝东南方向的官道迈开了步子,三山关在前面等着,他摸了摸胸口的纸卷,硬的,贴着心口。
他想,过了三山关,还有一百多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