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天还未亮。
中山方向来了十七辆粮车。
车上没有军旗。
只挂着一枚铜钱大的“甄”字木牌。
中山甄氏。
冀州有名的豪商。
家中田产、商队、粮栈遍布数郡。
袁绍昨日便派人去请。
新籍初立。
最缺的不是纸。
是让红牌真正能换到粮。
只要甄家把粮送进新仓。
城中百姓为了活命。
再不愿也得承认新籍。
十七辆车到了南门。
郭图亲自出迎。
“甄家识大体。”
“新州牧不会忘记。”
第一辆车的帘子掀开。
下来的却不是甄家家主。
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。
素衣。
乌发。
腕上没有金玉。
只挂着一串算筹。
她看一眼城门红榜。
又看一眼城下的一百三十七辆青篷车。
“中山甄宓。”
“奉母命来交旧债。”
郭图笑道:“甄家与州府何来旧债?”
“有。”
甄宓让人抬下十七只木箱。
箱里装的不是粮。
是粮券。
韩馥主政时。
州府向甄家借粮七次。
袁绍在渤海举兵时。
又向甄家借粮九次。
十六次借粮。
本息、车脚、损耗分别记账。
最后一箱。
则装着甄家替北仓量斗做的铜尺。
貂蝉查出的七升斗、十升斗、十二升斗。
甄家账上全有记录。
郭图脸上的笑慢慢消失。
“你是来讨债的?”
“不是。”
甄宓摇头。
“来还债。”
她让车夫揭开十七辆车的油布。
每车装粮四十石。
共六百八十石。
“去年北地雪灾。”
“甄家以十二升斗收过流民粮。”
“以七升斗发过工钱。”
“多得六百七十三石。”
“母亲添七石。”
“今日尽数还给被少算的人。”
城门内外安静下来。
大族承认自己占过便宜。
比拿出六百八十石粮更难。
郭图沉声道:“既是还给冀州百姓,粮入新仓即可。”
甄宓却问:“新仓按哪一种斗收?”
“自然是州府新斗。”
“多少升?”
郭图没有答。
州府正在重铸量器。
新斗尚未定准。
可只要印上新州牧印。
七升也能叫一斗。
十二升也能叫一斗。
“不入仓。”
甄宓从车上取下一柄铜勺。
“在这里还。”
“谁有旧钉、旧牌、旧粮券。”
“谁来领。”
“每人只领自己被少算的那一份。”
郭图向守军使了个眼色。
南门缓缓关闭。
“甄姑娘。”
“你尚未验新籍。”
“无新籍者,不得在城内设粮点。”
一名女吏捧来甄家的新户册。
甄宓是甄家女儿。
新册却把她的名字写在另一页。
“南皮袁氏,待聘女。”
只要她按下指印。
甄家十七车粮便可进城。
她本人也会被提前写进袁氏婚籍。
名分未定。
婚书未下。
新籍先替她定了去处。
貂蝉站在人群后。
眼神一下冷了。
乱世里的女子常常就是这样。
粮能先借。
城能先占。
婚也能先写进账里。
仿佛只要官印够大。
一个活人愿不愿意便不重要。
甄宓没有哭。
也没有向郭图争辩婚约。
她接过那页新籍。
先问女吏:
“我母亲可曾按印?”
“未曾。”
“袁氏可有婚书?”
“尚在议。”
“那便是两边都没认。”
“谁替我写的?”
女吏答不出来。
甄宓抓住纸页两端。
当着南门数百人的面。
从中撕开。
“没有我的名字。”
“这粮便不是待聘女送的。”
“是甄家债户送的。”
“债户在城外还债。”
“不劳州牧府代收。”
郭图厉声道:“撕毁新籍,便是无籍!”
“那就无籍。”
甄宓把半页纸扔进量粮的水瓮。
墨与朱印一起晕开。
“名字若只能换一座牢笼。”
“不要也罢。”
刘策从车队后走出。
他没有替甄宓答应任何事。
只把一块空白木牌放在粮车上。
“名字可以暂时不入谁家。”
“人不能因此无处可去。”
木牌正面写“甄宓”。
背面只写三行。
“本人自证。”
“母族见证。”
“债粮见证。”
没有夫家。
没有归属。
只有她是谁。
甄宓看着木牌。
“刘太守这是什么籍?”
“活籍。”
“谁活着。”
“谁自己认。”
“若我明日反悔?”
“划掉重写。”
“若有人拿你的木牌逼我去河内?”
“那是绑人。”
“不是户籍。”
甄宓第一次认真看向刘策。
不是看诸侯。
也不是看未来的依附者。
而是在看一个竟肯把“可反悔”写进规矩的人。
系统金光轻轻一闪。
【特殊人物:甄宓。】
【当前状态:自主择籍。】
【羁绊开启。】
【警示:任何强制归属将使羁绊清零。】
刘策心中反倒一松。
这条警示。
正合他意。
甄宓把空白木牌挂在自己腰间。
转身敲响第一辆粮车的铜铃。
“开斗。”
“还粮。”
十七辆车没有进新仓。
六百八十石粮却在南门外一斗斗发了下去。
领粮的人每收一斗。
便在甄家旧债券上划去一笔。
第一个来领粮的是赵桑。
她没有带新红牌。
只带来十六年的蚕税木简。
甄宓把十六枚旧简逐一排开。
木简上的虫眼连成一道斜线。
证明它们一直捆在同一处。
不是昨日临时拼凑。
“少你几斗?”
“账上写六十七。”
“实际到手四十七。”
甄宓当场补二十斗。
第二个是先登营老卒的母亲。
她拿来的不是官券。
是儿子去年冬日写回家的信。
信里说军粮足额。
却又让母亲卖一床被褥寄钱。
甄宓看完没有把信收作凭据。
“这是家书。”
“不入公账。”
她只让跛脚老卒拿七升斗与旧军签重新量一次。
该补多少。
由老卒自己在债券上写。
第三个来的是一名十岁女孩。
新籍里没有她。
她也没有旧牌。
只有接生婆记下的生辰布条。
甄宓没有因此拒粮。
先请同巷三户作证。
再给女孩一枚只管三日的临时粮签。
三日内若找到旧证。
补入活籍。
找不到。
也不能先让孩子饿着。
甄宓手里的算筹第一次不只计算田亩和利息。
还要计算一个人没有被官册记住时。
该怎样先活过三日。
日落之前。
十七车全空。
甄家的债少了六百八十石。
袁绍的新仓却一粒都没收到。
更要命的是。
从甄宓撕掉自己户籍那一刻起。
城中许多女子第一次知道。
新册上的名字。
不一定非要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