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南门没有关。
也没有开。
两扇包铁城门停在半合的位置,只留出一条容一骑通过的缝。
袁绍的三千甲士就在两百步外列阵。
甲叶整齐。
长戟如林。
最前方十六面袁字大旗被夜风撑满,乍看之下,仿佛整个冀州已经换了主人。
韩馥站在门楼上,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白了。
“本初为何带兵来?”
郭图在旁淡淡道:
“公孙瓒南下,黑山贼又在太行窥伺。袁公是来护邺城,并非逼城。”
“若是护城,为何只守南门?”
耿武一句问得郭图闭口。
城下传来三声鼓。
一名袁军校尉策马上前,将一卷白绢放进吊篮。
白绢上只有一行字。
请韩州牧出城叙旧。
不见刀兵。
不带百官。
韩馥捏着白绢,指节发青。
过去他总觉得,让州只是交一枚印。
现在袁绍带着三千甲士站在城外。
那枚印忽然重得拿不动了。
“刘太守以为如何?”
所有人都看向刘策。
刘策却没有看袁绍。
他扶着城垛,朝袁军阵后望去。
“子龙。”
“数锅。”
赵云一怔。
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三千甲士后方,民夫已经开始埋灶。锅口在火光里泛着黑光,一排排看似杂乱。
“七十二口。”
“每锅能煮多少?”
“若是稠粥,足供四十人。若是干饭,最多三十。”
“那便不到三千。”
郭图冷笑。
“军中自有干粮,岂能以锅定兵?”
刘策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我还要数车辙。”
吕布早已从马道走下城门。
不多时,他提着一块新挖的泥回来。
泥上压着两种车印。
一种轮距四尺三寸,是军中辎车。
一种轮距不足三尺,是邺城百姓常用的短轴粮车。
“袁军后营只有二十四辆辎车。”
吕布把泥块丢在郭图脚下。
“另外三十七道车印,全是从南关市里出来的。”
韩馥猛地转身。
“南关市今夜是谁当值?”
守门都尉低下头。
“原是……仓曹王佐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半个时辰前,说奉州牧手令,去南仓调粮。”
“我没有下令!”
韩馥声音陡然拔高。
系统地图上,六个红点同时闪烁。
南仓。
南关市。
驿舍。
城门瓮道。
还有两个,就在吊篮旁抬绳的小吏身上。
刘策没有惊动他们。
他只是让貂蝉把白绢翻过来。
白绢背面有三道极淡的灰线。
一道宽。
两道窄。
像是折叠时沾上了什么。
貂蝉用指腹轻轻一抹。
“不是灰。”
“是锅底烟。”
“这封信先在军灶旁写好,再送到阵前。”
她又闻了闻。
“烟里有豆秸味。”
耿武立刻明白。
“邺城南仓外的军灶一直烧豆秸。”
“袁绍的军粮还没有到。”
刘策望着城下那片威风凛凛的甲阵。
“三千甲士是真的。”
“可他们只带了半日粮。”
“袁绍不是来攻城。”
“他是来赌。”
“赌韩州牧看见袁旗,天亮前便会开门。”
“门一开,南仓的粮就会变成护城军粮。”
“韩州牧再想关门,就要先问三千个已经吃了冀州米的甲士答不答应。”
韩馥额头冒出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,袁绍为什么“不入城”。
不是谦让。
是等城里的人主动把粮送出去。
一旦粮车出门,便等于韩馥承认袁军是冀州之兵。
兵粮相认。
州牧印盖不盖,反而不重要了。
“封南仓!”
韩馥厉声下令。
“今夜没有我的亲笔双令,一粒米也不准出城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貂蝉指向城下。
黑暗中已有十三辆粮车从南关市缓缓驶出。
车上盖着州府的青布。
押车人举着韩馥的旧令牌。
袁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。
郭图嘴角刚刚扬起。
赵云已取下长弓。
“射车?”
“不。”
刘策摇头。
“射灯。”
弓弦响。
第一箭越过城门,钉灭头车的风灯。
第二箭打碎第二辆车的灯罩。
第三箭擦着押车都伯的耳朵,射断他手中令牌的红绳。
十三辆车同时停住。
城门上忽然亮起四十盏大灯。
貂蝉将刚刚在州府大堂登记的官吏名单,一张张悬到垛口。
“奉州牧新令!”
她的声音清楚传下。
“今夜所有出城粮车,车夫、押吏、领粮人必须当众落名!”
“不落名者,视同盗仓!”
南关市的车夫慌了。
他们敢认旧令牌。
却不敢把自己的名字挂在三千双眼睛前。
袁军校尉再次策马上前。
“袁公护城,取粮何须盗字?”
刘策让人放下另一只吊篮。
篮中没有回信。
只有一张空白领粮簿。
“既然是护城粮。”
“请袁公写明七十二口锅,各领多少。”
“再写明三千甲士,哪一部守哪一门。”
“谁领粮,谁落名。”
“谁守门,谁按印。”
“写完,邺城照数供粮。”
城下一时无声。
郭图脸色难看。
袁绍若落名领粮,便承认自己带兵逼近邺城,粮尽才来。
若不落名,那十三辆粮车就不能走。
刘策却还没结束。
他让吕布把一只军锅吊上城头。
锅沿内侧,清楚刻着一个“韩”字。
不是袁军的锅。
是三日前从界桥撤回的冀州军锅。
“七十二口锅。”
“都是韩州牧的。”
“袁公带的是甲士。”
“锅、柴、粮、车,却全要冀州出。”
“这不是护城。”
“这是让韩州牧用自己的锅,煮熟自己的州。”
城门上,冀州守卒的眼神变了。
他们原本怕袁军。
此刻却只觉得憋屈。
张合拿起那只锅,看见锅耳下还有一处熟悉的缺口。
“这是我部旧锅。”
“界桥撤军时,军需吏说被洪水冲走七十二口。”
“原来全冲进了袁营。”
他转身看向自己的亲兵。
“去南仓。”
“把所有盖韩字的器具列册。”
“谁再把冀州军物送出城,先问我的枪。”
系统提示骤然弹出。
【张合认可度:九十八。】
【三千冀州兵归属锁定:不随州牧印转移。】
【袁军无粮可持续时间:两个时辰。】
就在这时。
第十三辆粮车下方,忽然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。
那只手在车轴上敲了三下。
一长。
两短。
耿武脸色大变。
“是闵纯的旧约号!”
失踪两日的别驾。
竟藏在袁绍的送粮车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