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登弩没有射人。
第一轮三百箭,全射黑燕旗。
旗杆接连折断。
黑旗落进泥里。
三千步卒的阵线顿时一乱。
麴义太懂韩馥军。
旗在,曲长还能靠旗号约束士卒。
旗倒,夜里谁也看不清谁的队伍。
只要再有人喊一声张合反了,三千人便会先互相挤散。
耿武刚要命人扶旗。
张合却喝道:“不扶!”
“点人灯!”
每曲前方立起一盏小灯。
灯不高。
只照五步。
第一曲的灯挂一块白布。
第二曲挂两块。
直到第十曲。
看不见总旗,士卒就只认自己身边九个人和曲前那盏灯。
大阵被拆成一个个小队。
三百弩可以射断十面高旗。
却不可能同时打灭三百盏贴地小灯。
这是刘策得到的骑军什伍伤亡追记法。
张合在三仓渡看过一次。
没有拜师。
也没人要求他付代价。
今日他把记人的法子,变成了稳阵的法子。
麴义第二轮弩箭压低。
这次射粮车。
“空车转轮!”
赵云一声长喝。
六十七辆空车早在火场被拆过一次。
车板没有重新钉死。
两人抓辕,一人推轮,整辆车便能原地转向。
三十辆车板朝外。
其余车横成三道弧墙。
弩箭钉进厚车板,箭头透出半寸。
车后没有士卒。
是趴低的百姓。
每二十人对应一个车号。
哪辆车破,哪一队便沿两车之间的缝向河沟退。
不必等军令。
也不会一窝蜂挤向唯一出口。
麴义第三轮弩尚未上弦,张合已经带二百骑冲出。
没有兵符。
他喊的不是“随我杀敌”。
是二十个车号。
每喊一个号,原本护那队百姓的十骑便出列。
百姓已经躲入车阵。
骑兵此刻才恢复成能冲锋的兵。
耿武看见这一幕,也放下最后一点戒心。
张合若想夺兵南逃,刚才便该把百姓顶在前面。
可他先让人躲好。
才让骑兵动。
“步卒开三缝!”
三千步卒不列死阵。
故意在正面留出三条骑路。
张合二百骑从缝中穿过。
每过一队,身后的步卒便把长枪合拢。
前骑能冲。
麴义的弩手却无法跟着骑路反冲。
赵云走最右。
张合走最左。
两人都不冲中军。
银枪挑弩弦。
黑枪扫弩机。
先登弩上弦慢。
只要第一轮没有把人压死,近身时便是一块沉木。
麴义却早有准备。
三百弩手身后突然竖起两排长矛。
凉州旧阵。
弩在前。
矛在后。
专杀突入阵中的骑兵。
张合没有硬撞。
他在二十步外忽然折向。
二百骑沿弩阵外缘掠过。
每人只投一只小布包。
布包落地便破。
里面不是铁蒺藜。
是湿粟。
上千斤湿粮铺在被夜露打湿的斜坡上。
弩手穿的是双排钉靴。
踩木梯稳。
踩圆粟却滑。
前排一退,铁钉滚在粟粒上。
整条弩线像被人从脚下抽了一次。
弩没有全倒。
第三轮齐射却再也齐不起来。
赵云趁这一息挑落先登旗。
仍不刺麴义。
“你说奉韩州牧令。”
“令在何处?”
麴义挥刀来夺旗。
“打完再看!”
“没有令,便是你先向冀州军放箭!”
耿武已带三千步卒压上。
他不追散兵。
只把落地黑燕旗一面面捡起。
每捡一面,便将上面的弩箭原样留着。
旗是韩馥的。
箭是麴义的。
谁先动手,不必靠胜者编。
眼见无法夺走木匣,麴义吹响退号。
三百弩手交替后撤。
张合没有追。
他下马先数人。
二百骑伤十七。
三千步卒伤四十三。
百姓伤六人,都是躲车时擦伤。
无人死。
耿武也报出先登营遗下二十一名伤卒。
张合让军医同治。
不逼他们改旗。
只逐个写下姓名、所属和是谁下令放箭。
第九人终于交出麴义的手令。
上面根本没有韩馥印。
只有袁绍盟主府一名从事的私押。
命令也不是接粮。
是八个字。
“毁册留人,断其归路。”
要毁的是能说明真相的册。
要留的是无路可走的张合。
天亮时,韩馥的第三封令终于到了。
治中闵纯亲自来。
他没有带大军。
只带韩馥半枚旧铜虎符。
耿武手中正好有另一半。
两半相合,缺口严丝合缝。
这一次,袁绍的人没来得及进外堂。
军令只有一句。
“粮、人、张合,皆由耿武、闵纯共同验明后入邺。”
张合仍没有立刻拿回兵符。
他先把三千石粮交给安平仓吏。
三联回单同时按印。
再把三百九十七名愿回冀州的百姓按郡县分队。
每队由本地士卒认领护送。
那只装着兵符的粮袋最后才被割开。
常山老妇检查封泥无损,亲手把兵符还给他。
“张将军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,也算验清你的证人吗?”
张合接过兵符,却向她行了一礼。
“不是替我作证。”
“是替你们自己作证。”
“你们不是谁借来的兵。”
“是回冀州的人。”
闵纯把整件事写成一册。
第一页不是张合辨叛。
也不是麴义夜袭。
而是三千石粮从哪座仓出去,经过谁的手,又由谁送回。
第二页写六百二十一人的选择。
第三页才写两封相冲的真令。
第四页写火场。
第五页写弩箭。
最后附所有回单、酒样和未拆封的投名册木匣。
耿武在封面题下五字。
“冀南第一验。”
这不是刘策的功劳簿。
却是冀州第一次把袁绍的盟主令、韩馥的州牧令、军中的刀和百姓的路放到同一册里核对。
车队向邺城启程。
赵云没有跟张合走。
他护七十六名常山人转向东北。
张合也没有留在弘农。
他仍持黑燕旗,走在冀州军最前面。
两人在岔路口只拱了一次手。
“下次见,或许在阵前。”张合道。
“先把人送到家。”赵云答。
“阵前的事,阵前再说。”
系统提示传回三仓渡。
【张合认可度:六十五。】
【目标未加入。】
【真正的将心线已经开启。】
【冀州公开验册制度开始扩散。】
刘策看完第三联粮单,没有让人挂“收服张合”。
只在三仓渡北牌添了一行。
安平仓借粮三万石。
已还三千。
尚欠二万七千。
当天午后,邺城又送来一封邀请。
不是请刘策入城。
韩馥请他在冀州与河内交界设一座公验台。
各方征粮、借粮、失粮,都可带原册来对。
信末还有一张从袁绍使者身上截下的草稿。
草稿最上方写着六个字。
“请韩州牧让冀州。”